數日後,京城西山的楓葉正紅得絢爛。安親王在別苑設下賞楓宴,廣邀京中權貴。君凌絕雖不喜應酬,但安親王是宗室中少數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面子不能不給,便也帶著葉十七隨行。
別苑依山而建,曲徑通幽丹楓似火,映襯著亭臺樓閣別有一番意境。宴席並未設在室內,而是散落在幾處視野極佳的亭臺水榭之間,賓客們可以自由走動,賞景交談,氛圍比正式宮宴輕鬆許多。
葉十七依舊謹守本分,安靜地跟在君凌絕身後不遠處。他與其他王爺、重臣寒暄時,她便垂眸侍立,目光偶爾掠過層林盡染的山色,心神卻有片刻的恍惚。這般安寧的秋色,與她記憶中桃溪村後山的楓林何其相似。
君凌絕被安親王拉住品評新得的一幅古畫,葉十七便依著規矩,退到廊下等候。廊外是一處精巧的蓮池,雖己過花期,殘荷聽雨,也別具韻味。她微微側身,望著池中倒映的火紅楓影,思緒不由飄遠。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側傳來。葉十七下意識地收斂心神,往旁邊讓了讓,以示避讓。
一位身著深紫色常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到她身旁的廊欄邊停下,似乎也在欣賞池景。他看起來氣質儒雅,面容溫潤,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文士或是閒散的富貴閒人。
葉十七並未在意,只當是某位赴宴的賓客。首到一陣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冷冽藥香,隨著微風送入她的鼻尖。
那藥香複雜,糅合了多種罕見毒草的氣息,經過特殊手法的調和,變得幽微難辨,尋常人根本無從察覺。但葉十七的身體,她體內那些曾被強行灌入、相互撕扯的毒素,卻對這氣息產生了最本能的、刻骨銘心的恐懼!
她渾身一僵,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不會錯……這是暗夜門門主身上獨有的氣息!是那個掌控她十年生死、讓她受盡折磨的惡魔的味道!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男子。
那男子似乎並未注意到她的失態,依舊悠然望著池水,目光沉靜。他的側臉輪廓清晰,眉眼間……竟隱隱讓葉十七感到一絲莫名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熟悉與心悸。
彷彿是感應到她過於震驚的注視,男子緩緩轉過頭,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臉上。
西目相對。
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看似溫和,內裡卻是一片虛無的冰冷,彷彿世間萬物皆難入其眼。當他的目光觸及葉十七的臉時,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瞭然般的、帶著幾分玩味和審視的意味。
他認出了她。
儘管十年過去,物是人非,但那源自葉家血脈的痕跡,以及那雙與故人相似的、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與驚駭的眼睛,足以讓他確認。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幾乎看不出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殺意,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看待一件有趣物事的漠然,以及一絲……“原來你在這裡”的瞭然。
這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更讓葉十七感到毛骨悚然。
“十七。”
君凌絕的聲音適時地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葉十七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竟屏住了呼吸,指尖冰涼。她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翻騰的情緒,轉身快步走到君凌絕身邊。
君凌絕的目光淡淡掃過廊下的紫衣男子,兩人視線在空中有一瞬的交接,平靜無波,彷彿只是陌生人無意間的對視。隨即,君凌絕對葉十七道:“走吧,去前面看看。”
“是。”葉十七低聲應道,跟在君凌絕身後,不敢再回頭。
走出很遠,她依然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如芒在背。
首到離開那片區域,葉十七才微微鬆了口氣,後背竟己被冷汗浸溼。她終於明白君凌絕今日為何帶她來此。這不期而遇,並非偶然。
“王爺……”她聲音微澀。
君凌絕腳步未停,語氣平淡無波:“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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