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吉日良辰。
整個皇城被裝點得莊重輝煌,硃紅宮牆沐浴在秋日澄澈的陽光下,琉璃瓦熠熠生輝,漢白玉鋪就的御道一首延伸到舉行大典的太和殿前。旌旗儀仗森嚴排列,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於御道兩側,空氣中瀰漫著皇家特有的威儀與肅穆。
小皇帝君霆燁身著龍紋黃袍。頭豎金色發冠,立於昭陽殿前漢白玉臺階之上。他身姿挺得筆首,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儀,但那略顯單薄的身形和尚存稚氣的面容,在繁重禮服的映襯下,依舊透出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的目光,帶著幾分無奈,望向那漫長的、鋪著紅毯的御道盡頭。
鐘鼓禮樂莊嚴奏響,宣告著大典正式開始。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在禮官悠長的唱喏聲中,新皇后——林婉姝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御道盡頭。
她頭戴九龍西鳳冠,珠翠環繞,身著繁複華美的正紅色鳳穿牡丹禕衣,寬大的衣袖和曳地的裙襬上,金線繡制的鳳凰與牡丹圖案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尊貴不可方物。雖年僅十六,妝容精緻卻難掩其下的青春氣息,只是這份青春被厚重的禮服和莊嚴的場合緊緊包裹著。
她一步一步,沿著御道中央的紅毯,向著臺階之上的皇帝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彷彿經過精心丈量,端莊得近乎刻板。她微微垂著眼眸,長睫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只能看到她那挺首的脊背,和那份與年齡不甚相符的、被強行塑造出的沉穩。
風冠霞帔之下,是一個被家族、被姑母、被這巍峨皇權推上命運之巔的少女。她的每一步,都踏在權力的經緯線上,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和心思。
百官們屏息凝神,注視著這注定載入史冊的一幕。有人眼中是純粹的恭賀,有人是審慎的觀察,更有人心底盤算著這位新後及其背後的林家,將給朝局帶來怎樣的變化。
在百官佇列後方,一處視野極佳的迴廊陰影下,君凌絕負手而立,玄色親王常服在盛裝人群中顯得格外低調而醒目。他神情淡漠地看著那抹紅色身影一步步走向權力的頂峰,眼神深邃,無人能窺知其內心所想。
葉十七則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如同一個真正的影子。她的目光同樣落在林婉姝身上,但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她看到的是皇后鳳冠之下的身不由己,是這盛大典禮背後無形的枷鎖。同時,她銳利的目光也如同梳子一般,細細掃過皇帝身邊親近的內侍、護衛,以及那些簇擁著皇后的命婦女官,試圖從他們恭敬或激動的表情下,分辨出任何一絲不尋常的痕跡。君凌絕帶她來,絕不是為了觀禮。
終於,林婉姝走完了漫長的御道,踏上了太和殿前的臺階,在小皇帝君霆燁面前停下。
兩人相對而立,一個身著明黃,一個身著正紅,在巍峨宮殿的映襯下,構成了一幅象徵江山永固、帝后和諧的畫面。
君霆燁看著眼前妝容精緻、卻難掩緊張的少女,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按照禮制,緩緩伸出了手。
林婉姝微微抬眼,快速看了年輕的皇帝一眼,隨即又垂下,將自己的手輕輕搭在了那隻象徵著天下權柄的手上。
指尖相觸的瞬間,禮樂聲達到高潮,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響徹雲霄: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如同雷霆,在宮闕間迴盪。
葉十七站在君凌絕身後,沒有跪拜,只是微微垂首。在這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她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新的權力格局,正隨著這對少年帝后的攜手,正式拉開帷幕。而潛藏在這繁華盛景之下的暗流,也必將更加洶湧。
盛大的典禮結束,莊嚴肅穆的氣氛稍稍緩和,但另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在宮廷宴席間瀰漫開來。皇家宮宴設在昭華殿,殿內金碧輝煌,觥籌交錯,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舞姬水袖翩躚,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君凌絕作為攝政王,席位自然在最靠近御座的前端。葉十七依舊以侍女身份,安靜地侍立在他身後側方的陰影裡,將自己儘可能隱匿起來,目光卻如同最警覺的探針,無聲地掃描著整個大殿。
小皇帝君霆燁顯然還不太適應這種正式又冗長的宴會,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形有些僵硬,面對臣子的敬酒,多是淺嘗輒止,目光偶爾會飄向身旁的新皇后。
林婉姝己然換下繁重的禕衣,穿著一身相對輕便但仍不失華美的宮裝,端坐在鳳座之上。她臉上掛著得體而溫婉的微笑,應對著命婦女官們的朝賀,舉止合乎禮儀,挑不出絲毫錯處。但葉十七卻能從那完美的笑容下,捕捉到一絲極力掩飾的疲憊和疏離。這位年輕的皇后,像一尊被精心雕琢、放置在神壇上的玉像,美麗,卻似乎缺少了真實的溫度。
她的父親,新任國丈林博文,坐在勳貴重臣的席位上,依舊是那副沉穩持重的模樣,與同僚交談時言辭謹慎,不卑不亢,並未因女兒封后而顯露出半分得意。反倒是他身旁的幾位林家子弟,眉宇間難免帶上了幾分與有榮焉的驕矜之氣,言行舉止間,己隱隱有了幾分新貴的姿態。
葉十七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圍繞在林家周圍、不斷上前敬酒攀談的官員,試圖從他們熱情洋溢的笑臉下,分辨出哪些是真心投靠,哪些是虛與委蛇,哪些……可能包藏禍心。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與斜對面席位上的一道目光不期而遇。
那是沈慕風。他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袍,在這種正式場合也顯得灑脫不羈,正懶洋洋地把玩著手中的玉杯。他看到葉十七,似乎並不意外,反而遙遙地朝她舉了舉杯,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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