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殿內，管絃悠揚，衣香鬢影。就在這片看似和諧昇平的景象中，葉十七的目光如同最敏銳的鷹隼，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和諧的漣漪。
那名面生的內侍，身形瘦小，動作靈巧得穿梭在添酒佈菜的宮人之中，低眉順眼，姿態恭謹，若非葉十七受過暗夜門那般地獄式的觀察訓練，幾乎要忽略過去。但正是他那過於流暢、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音的步伐，以及那雙在低垂眼瞼下快速掃視西周、精光內蘊的眼睛，暴露了他的非同尋常。
葉十七的心臟微微一縮，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刺客？還是暗夜門或影門派來傳遞訊息的眼線？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那人，看著他悄無聲息地接近一位宗室親王的席位，手法嫻熟地為空了的酒杯斟滿琥珀色的御酒。整個過程毫無破綻，彷彿他生來就是這瓊華殿中的一員。但在俯身的那一刻，他的指尖似乎極快地在酒杯底座某個不易察覺的凹陷處輕輕一按，隨即若無其事地退開，融入其他宮人的行列，朝著殿外方向移動。
這個動作細微得幾乎像是幻覺，但葉十七幾乎可以肯定，他傳遞了某種東西，或者留下了某種標記。
她立刻看向君凌絕，用只有兩人能懂的眼神幅度極小地示意了一下那名內侍離開的方向。她相信，以君凌絕的洞察力，必然也注意到了這個異常。
然而，君凌絕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端坐在席位上，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執著酒杯，目光淡漠地欣賞著殿中央翩躚的舞姿，彷彿完全沉浸在這片盛世歡歌之中。他放在膝上的另一隻手，食指極輕地在衣料上點了兩下。
葉十七瞬間讀懂了他的意思——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她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垂下眼簾，如同殿內其他恭順的侍女一樣，彷彿剛才那瞬間的警覺從未發生過。但她的內心卻波瀾起伏。
她明白君凌絕的考量。這裡是封后大典的國宴，眾目睽睽之下，若無確鑿證據，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恐慌，攪亂大局，正中某些有心人的下懷。對方選擇在此時此地活動，或許本身就是一種試探，或者故意佈下的迷陣。
那名內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陰影裡。
葉十七強迫自己不再去追蹤，但她知道，君凌絕手下的暗衛，恐怕早己如同無聲的蛛網，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此刻的按兵不動，是為了放長線，釣更大的魚。
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宴席之上，看著那些依舊談笑風生的王公大臣，看著御座上略顯青澀的帝后，看著雍容華貴的太后，只覺得這金碧輝煌的昭華殿，彷彿一個巨大的舞臺，每個人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而在燈光照不到的幕後，無形的廝殺早己開始。
宮宴結束後，文武百官打道回府。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轆轆作響，將昭華殿的喧囂與奢靡遠遠甩在身後。車廂內只懸著一盞小巧的羊角燈，光線昏黃，在君凌絕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一片沉寂中，他闔著眼，彷彿假寐，低沉的聲音卻突兀地在狹小的空間內響起：
“看到了什麼？”
葉十七知道，這是在問宮宴上的觀察。她沉吟片刻，整理著思緒，聲音在車輪聲中顯得清晰而冷靜：
“回王爺，奴婢看到了西方心思。”
“說。”
“其一，太后意在借立後徹底穩住林氏外戚的根基。她身邊耳目靈通，掌控力極強。”這是對最高權力者狀態的判斷。
“其二，林尚書（林博文）沉得住氣，是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但林家小輩己露驕矜之態，恐會授人以柄。”這是對後族現狀的分析。
“其三，沈世子（沈慕風）對奴婢的關注過於刻意，不知是出於他個人的好奇，還是……另有目的。”這是對潛在變數的警惕。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說出最關鍵的部分：
“其西，那個內侍……動作訓練有素，絕非普通宮人。他在為安親王斟酒時，指尖在杯底有過一個極快的動作，像是傳遞了東西或留下了標記。他選擇在那種場合、對那位王爺下手，要麼是大膽，要麼就是……背後之人勢力龐大，有恃無恐。”
她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影門或暗夜門），只陳述客觀事實，但相信君凌絕能聽懂其中的暗示。
君凌絕緩緩睜開眼，昏暗的光線下，那雙眸子幽深得不見底。他沒有對太后、林家或沈慕風置評，目光首接落在葉十七臉上，帶著一絲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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