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頭稍稍偏西,他便搖著一把灑金摺扇,帶著兩名機靈的小廝,大搖大擺地來到了南靖使臣下榻的驛館。通報之後,他笑容可掬地站在廳中,對著聞訊出來的蘇瑾、赫連鷹和納蘭明月拱手:
“三位貴使,午歇可好了?沈某想著,外面天色甚好,不如就讓沈某先帶三位出去轉轉,熟悉熟悉環境,也順便……看看我天祈的民生百態,或許對貴使尋訪‘民間醫藥’也有所啟發?”
他話說得漂亮,姿態熱情,讓人挑不出毛病。蘇瑾等人雖覺有些突然,但對方是奉命“陪同”的鎮國公世子,主動前來,他們也沒有理由拒絕。
“有勞沈世子了。”蘇瑾代表三人應下。
於是,一行西人,以及幾名看似普通僕從、實為沈慕風精挑細選的護衛,便出了驛館,融入了午後熙熙攘攘的京都街道。
沈慕風搖著扇子,步履悠閒,目標明確。他沒有帶他們去那些達官貴人云集、店鋪奢華的主大街,反而七拐八繞,一頭扎進了京都最繁華、最喧鬧、也最魚龍混雜的市井中心。
“三位,請看這邊,”沈慕風用扇子指向一處人聲鼎沸、彩旗招展的街口,“這便是京城有名的‘百戲雜耍坊’,平日裡江湖賣藝的、說書唱曲的、變戲法吐火的,都在這一片。三教九流,訊息最是靈通不過,說不定哪位走南闖北的江湖藝人,就聽過什麼稀奇古怪的藥方故事呢?” 他笑眯眯地,彷彿真是來幫他們找線索的。
緊接著,他又帶著他們穿過氣味混雜的牲口市,美其名曰“有些珍奇藥材的運輸與牲口有關”;路過喧囂嘈雜的碼頭貨棧,說是“南來北往的貨物在此集散,或許有西南或海外的藥材流入”;還“偶然”經過了幾處江湖幫派暗中控制的地盤,邊緣地帶有不少看似普通的茶寮酒肆,實則是各種情報和灰色交易的集散地。
這一大圈轉下來,蘇瑾和赫連鷹起初還能維持鎮定,努力觀察,試圖從紛亂中捕捉有用資訊。但很快,他們就感到目不暇接、頭暈耳鳴。眼前的景象太過龐雜喧鬧,資訊量巨大還毫無條理,耳邊充斥著各色方言的吆喝、討價還價、爭執甚至喝罵,鼻端縈繞著牲畜糞便、汗臭、食物香料、汙水等混合的複雜氣味……這哪裡是“體察民情”,分明是沈慕風在用最真實的市井喧囂對他們進行“疲勞轟炸”!
沈慕風卻如魚得水,步履輕快,時不時還跟某個攤主熟稔地打個招呼,或用隱晦的手勢與角落裡某個看似普通的人交換一下眼神。他嘴裡也沒閒著,一會兒介紹這個攤子的糖人捏得最好。
納蘭明月始終默默跟隨,面紗下的眉頭微蹙。她看得出沈慕風是故意的,用這種毫無重點、紛亂不堪的“遊覽”,消耗他們的精力,擾亂他們的判斷,同時也像在展示某種掌控力——看,我對這裡瞭如指掌,你們在我的地盤上,別想玩什麼花樣。
“沈世子,”趁著走到一處相對清淨的橋邊,蘇瑾擦著額頭的汗,忍不住開口,“這市井雖熱鬧,但我等更想尋訪的,是醫館藥鋪,或是一些傳承悠久的書香門第,或許其中藏有古籍……”
“哎呀,蘇大人別急嘛!”沈慕風啪地合上扇子,一臉“你早說啊”的表情,“醫館藥鋪?那得去城西‘杏林巷’啊!那邊全是老字號。書香門第?城東‘文墨坊’多的是!不過嘛……”他話鋒一轉,露出為難之色,“那些地方,規矩多,門禁嚴,很多都是世代傳承,不輕易接待外客,不如這樣,明日,我先去替幾位遞個帖子,疏通一下關係,如何?”
他這又是拖延。蘇瑾心中憋悶,卻無可奈何。
“沈世子考慮周全。”納蘭明月忽然輕聲開口,聲音透過面紗傳來,“今日所見市井百態,以讓明月大開眼界,深感天祈物阜民豐。只是不知,像攝政王府那般顯赫門庭所在的區域,又是何等氣象?世子可否……順路帶我等遠遠一觀?也算全了心中嚮往。” 她話語客氣,卻隱隱指向了真正的目標區域。
沈慕風心中冷笑:來了,果然還是想往王府那邊湊。
他面上笑容不變,搖開扇子:“郡主說笑了。王府重地,自有規制,非請莫入,周邊街巷也多是高官府邸,守衛森嚴,尋常不好隨意走動,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不過……”他眼珠一轉,“若論氣象,倒有一處地方,既能遠眺宮城王府輪廓,又能感受京城另一番繁華雅緻——‘登月樓’,京城最高的酒樓!三位,可願移步,上樓喝杯清茶,歇歇腳,順便……登高望遠?”
一番折騰下來,南靖三人身心俱疲,資訊沒撈到多少,反而被沈慕風帶著在京城最喧鬧的圈子裡暈頭轉向地轉了一大圈,初步領教了這位“嚮導”的厲害。
看著三人強打精神同意去登月樓,沈慕風搖著扇子,走在前面,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