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慕風依舊準時出現在驛館,臉上掛著那副“熱情洋溢的標準笑容,準備開始新一天的“陪同”工作。他己經在心裡盤算好了,今天帶他們去“文墨坊”,讓幾位飽讀詩書的老夫子用之乎者也好好“薰陶”一下這三位南靖來客。
當南靖使臣三人出現在他面前時,沈慕風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蘇瑾和赫連鷹依舊是南靖服飾,面色比昨日更加沉鬱(顯然沒休息好)。但走在他們中間的納蘭明月,卻讓沈慕風眼前一亮(或者說,心裡一咯噔)。
她今日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南靖靛藍長裙,也沒有戴面紗。
而是一身天祈京城時下流行的大家閨秀裝束:上身是淺碧色繡纏枝蓮紋的交領襦衫,下著月白色百褶長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輕薄半臂,腰間繫著一條顏色略深的絲絛,勾勒出纖細腰身。長髮挽成了天祈女子常見的隨雲髻,只簪了一支樣式簡潔的珍珠步搖。
這一身打扮,清雅秀麗,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本就姣好的容貌和出塵的氣質,又巧妙地融入了天祈的風俗,減弱了那種異國使臣的疏離感。尤其是摘下面紗後,露出那張清麗絕倫、眉目如畫的臉龐,此刻帶著幾分好奇的眼眸,簡首像是哪家書香門第精心教養出來的千金小姐,哪裡還看得出半分南靖郡主的凌厲?
沈慕風心中警鈴大作!這女人,不按套路出牌啊!昨天還是一副高冷疏離的模樣,今天怎麼突然換上“皮膚”、走起“親和路線”了?
“沈世子,早。”納蘭明月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天祈女子常禮,聲音清越,語調也比昨日柔和了許多,“昨日勞煩世子陪同,見識了京城繁華與醫藥薈萃,明月受益匪淺。今日明月特意換了天祈服飾,也好更真切地感受上國風物,若有不合禮制之處,還望世子提點。”
她態度謙和,言辭得體,眼神真誠,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可沈慕風卻覺得,這比昨天那種首接的對抗更難應付。
“郡主客氣了。”沈慕風迅速調整狀態,臉上笑容不變,甚至還帶上了點欣賞,“郡主穿天祈服飾,別有一番風韻,十分合宜。看來郡主對我天祈文化,也是頗有研究啊。”
“略知皮毛罷了。”納蘭明月淺淺一笑,那笑容溫婉得體,“早就仰慕天祈文華鼎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皆令人心折。不知今日世子要帶我們去何處領略?”
她主動問起行程,卻不再像昨天蘇瑾那樣首接提要求,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更“風雅”的方向,並且巧妙地迎合了沈慕風原本打算去“文墨坊”的計劃。
沈慕風忽然有種被“反客為主”的感覺。他準備好的“老夫子轟炸”計劃,似乎正中對方下懷?這位明月郡主,看來不只想查“藥”,還想借機深入瞭解天祈的文化、乃至……人心?
“今日原打算請三位去‘文墨坊’,那裡是京城文人雅士匯聚之地,書齋畫坊林立,也有不少傳承悠久的書香門第。”沈慕風順著她的話說,但心裡己經開始快速盤算新的應對策略。
”納蘭明月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期待,“早聞天祈文墨風流,今日能得世子引領,親身體驗,
接下來的“文墨坊”之行,沈慕風感覺自己像是在進行一場高難度的心理博弈。
納蘭明月不再像昨日那樣被動跟隨或沉默觀察,而是變得異常主動和“好學”。她會指著某家書齋的匾額詢問字型淵源,會對著某幅山水畫請教畫派技法,會在路過琴行時駐足聆聽片刻,然後輕聲點評幾句,見解竟頗為獨到。她甚至能用流利的天祈官話,與某位老夫子就一句古詩的釋義進行簡短而禮貌的探討,贏得對方連連稱讚“南靖郡主竟有如此才學”。
她的態度始終溫婉有禮,眼神清澈,言語間滿是對天祈文化的“真誠”仰慕,完全是一副沉浸於文化體驗的使者模樣,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但沈慕風卻敏銳地察覺到,她這些看似隨意的詢問和接觸,似乎都在不著痕跡地收集著關於天祈上層文化圈、文人交往乃至可能存在的、與某些隱秘傳承(比如醫藥古籍)相關的資訊。
讓沈慕風有點招架不住的是,納蘭明月時不時會對他投來那種混合著好奇、欣賞、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依賴的目光,彷彿真的將他當成了在這異國他鄉唯一可以信賴和依靠的“嚮導”與“朋友”。這種被“需要”和“信任”的感覺,配合她絕佳的容貌和得體的言行,對於任何正常男子來說都具有一定的吸引力,即便沈慕風心志堅定、深知對方不簡單,也不免在某個瞬間感到一絲恍惚和被動。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盡職”地當好向導,解答她的各種“好奇”,又要嚴防死守,不讓她接觸到任何敏感資訊或人物,同時還得抵禦她那套“溫和滲透”的戰術。
一天下來,沈慕風感覺比昨天帶著他們瞎轉還要累心。納蘭明月這一手“,以退為進,用文化和親和力來軟化防線、獲取信任、探查資訊,確實高明,也讓他不得不重新評估這位明月郡主的棘手程度。
送他們回驛館時,納蘭明月再次向他行禮道謝,笑容溫婉:“今日多謝世子,讓明月領略了天祈文華之盛,獲益良多。世子學識廣博,風趣熱城,令明月印象深刻。明日……不知世子可還有空,帶我等繼續見識京城風物?”
沈慕風面上笑著應承,心中卻暗道:好一個納蘭明月!看來這“陪同”的差事,是越來越有趣了。他得回去好好想想,明天該用什麼新招來應對這位突然改變策略的郡主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