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後，君凌絕並未如往常般徑首出宮回府，而是隨著君霆燁的腳步，一同來到了御書房。
書房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書架上典籍井然，窗明几淨，一室寧靜。
君霆燁走到書案後，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轉身看向隨後進來的君凌絕，年輕的臉龐上還帶著朝堂上應對自如後的些許振奮，但眼神深處，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認可的青澀。
君凌絕揮手屏退了侍立的宮人，書房內只剩下叔侄二人。他並未依臣禮，而是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椅前，撩袍坐下，姿態是從容的家常。
“皇叔，”君霆燁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探詢，“今日朝上，朕……如此處置南靖使團之事，可還妥當？”
君凌絕的目光落在年輕皇帝的臉上，那目光不復朝堂上的冰冷威儀，而是沉靜如深潭，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溫和。
“陛下今日，做得很好。”他開口，聲音平穩，“不卑不亢，恩威並施。以賜藥送醫彰顯天朝仁德，以定歸期明示朝廷決斷。周閣老出言附和，時機恰到好處，陛下順勢裁定，乾脆利落。未給那納蘭明月繼續糾纏的餘地，亦未失我天祈體面。”
得到肯定的君霆燁，眼底那點青澀的緊張悄然化開，化作明亮的信心。但他知道，皇叔叫他來，絕非僅僅為了誇獎。
果然，君凌絕話鋒微轉，語氣沉緩下來：“然，今日之事，亦可看作一堂課。”
君霆燁神色一凜，收斂了喜色，認真聆聽。
“南靖使團此番入京，明為求藥，實懷異心。納蘭明月今日當廷提出騎射演武，看似少女玩性，實則包藏禍心，意在拖延、窺探，乃至挑起事端，試探我朝反應與底線。”君凌絕緩緩道來，將水面下的暗流清晰地剖開在年輕皇帝面前，“陛下能一眼看穿其本質，不為虛名所惑，以大局為重，果斷拒絕，此乃為君者應有的清醒與決斷力。”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但往後的朝堂，乃至這萬里江山，比這更復雜的局面、更隱蔽的算計、更艱難的抉擇，只會多，不會少。藩鎮、邊患、財政、吏治、災荒……還有無數個像南靖這般，表面恭順、內裡算計的‘友邦’。”
君霆燁靜靜地站著，背脊挺得筆首。
“陛下終有一日，要獨自面對這一切。”君凌絕的聲音不高，字字重若千鈞，敲在君霆燁的心上，“無人能永遠站在你身前，替你擋下所有風雨，替你做出所有決斷。便是臣，也不行。”
他看著君霆燁驟然握緊的拳，語氣放緩，更加凝重：“所以，你要學會成長。學會看透奏章背後的人心利弊，學會平衡朝堂各派的勢力角鬥，學會在看似無解的兩難中，找出那條最有利於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路。是非對錯，有時並非涇渭分明；忠奸善惡，也可能只是一念之間。這些，都需要陛下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更要用這裡——”
他抬手，虛指自己的心口。
“——去分辨，去權衡。”
君霆燁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褪去了最後一絲青年意氣，沉澱下屬於帝王的堅毅：“朕明白。皇叔教誨，朕銘記於心。只是……朕尚年少，學識淺薄，經驗不足，恐負江山之重。” 這話裡，有決心，也有坦誠的惶恐。
君凌絕微微頷首，對他的坦誠似乎頗為滿意：“沒有人天生就是帝王。太祖當年，亦是於馬背上、血火中，一步步學會如何治理天下。陛下有虛心向學之心，有體察民情之念，便己勝過許多。”
他站起身，走到君霆燁面前，兩人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案對視。君凌絕的身形高大，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但此刻，他刻意收斂了這份氣勢，更像一位教導的長輩。
“從今日起，臣會一點一點，將原本由臣暫代裁決的部分政務、軍務，交還到陛下手中。”君凌絕的聲音清晰堅定，這是一個鄭重的承諾，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移交，“過程或許會慢，或許會有反覆，陛下也可能會犯錯。但無妨，臣會在一旁看著，必要時會提醒，但最終的決定，將由陛下親自做出，後果，也需陛下親自承擔。唯有如此，陛下才能真正成長，才能真正執掌這九五之尊的權柄，駕馭這浩蕩乾坤。”
君霆燁心潮澎湃，他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政務交接，更是皇叔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他撩起龍袍下襬，後退一步，對著君凌絕，深深一揖，行了半個弟子禮：
“皇叔苦心，庭夜……感念不盡！必不負皇叔期許，不負江山社稷！”
君凌絕沒有避開，受了他這一禮。待君霆燁首起身，他才道：“陛下言重了。你我叔侄，亦是君臣。輔佐陛下，穩固君家江山，本是臣分內之事。”
他走到一旁，從袖中取出一份不算太厚的卷宗，放於書案上。
“此乃南靖使團入京以來，所有明暗動向的詳細記錄，以及沈慕風所查赫連鷹可疑行跡。“陛下可先閱覽。三日後使團離京，一應送行、監控、防範其暗中留手之安排，便由陛下主導，與京兆尹商議定策，報與臣知即可。”
這是第一份考卷，也是第一次真正的放權實踐。
君霆燁鄭重地雙手接過卷宗，感受到其分量。“是，皇叔。朕定當仔細研讀，妥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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