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十七來到夜葉歸塵為她準備的房間裡。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隔絕。
葉十七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屋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這個寬敞卻空洞的房間。傢俱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工精緻，鋪設的錦緞被褥看著就柔軟，空氣中燻了淡淡的安神香，一切都佈置得妥帖周到，彷彿她真是歸家備受寵愛的小姐。
可這裡沒有君凌絕書房裡那些批閱不完的公文墨香，沒有她偏殿小院中淡淡花香。
只有一片精心裝飾過囚籠般的寂靜。
她緩緩走到床邊坐下，錦褥柔軟地陷下去，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首到此刻，獨自一人，緊繃了整整一晚的神經，才敢稍稍鬆懈。
她抬起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一種緊張後身體本能的反應。她用力握了握拳，又緩緩鬆開，試圖驅散那絲不受控制的輕顫。
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的袖口，那裡曾沾染過地牢的溼冷塵土，也曾在君凌絕溫暖的掌心停留。
房間裡太靜了，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丈量她與王府、與君凌絕之間陡然拉開的距離。
她閉上眼，眼前卻浮現出君凌絕最後看她的那一眼——深邃如淵，戴著無盡未言的話語。他離去的背影決絕，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頭只會讓分離更加艱難，也會削弱她留下的決心。
“凌絕……”她在心底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選擇留下，不是為了逃避，是為了進攻；不是為了沉溺於葉歸塵扭曲的“親情”，而是為了親手斬斷那綿延兩代的血色孽緣，也為了……將來能更坦然地站在他身邊，不再僅僅是需要他庇護的負擔。
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翻湧的心緒一點點壓回心底深處。現在不是脆弱的時候。
睜開眼，眸中己恢復清明。她開始冷靜地打量這個房間。陳設華貴卻毫無人氣，每一件物品都像是剛剛擺放好，等著主人驗收。她起身，走到窗邊。窗戶緊閉，外面是漆黑的庭院，隱約可見怪石嶙峋的輪廓。她試了試窗栓，很牢固，但並非完全無法從內部開啟。窗外沒有明顯的人影，但以葉歸塵的偏執，暗處必然有眼線。
她又走到妝臺前，鏡中映出一張清冷蒼白的臉。妝臺上擺放著嶄新的梳子、首飾匣，甚至還有幾盒胭脂水粉。她隨手開啟首飾匣，裡面是幾件鑲嵌著寶石的金玉首飾，成色極佳，卻也冰冷陌生。
她合上匣子，目光落在房間的其他角落。這裡很“乾淨”，乾淨得不留一絲痕跡，也乾淨得……彷彿隨時可以抹去她存在的痕跡。
葉十七走到燈盞旁，指尖拂過跳動的火苗，微微的灼熱感讓她更加清醒。她留在這裡，葉歸塵此刻的“順從”與“慷慨”能維持多久？暗夜門內勢力盤根錯節，有多少人會真正接受她這個突然出現的“大小姐”？她該如何在監視下，逐步掌握主動權？
問題很多，前路晦暗。但葉十七心中沒有惶恐。
她褪下外衫，和衣躺下。錦被柔軟，卻無法帶來暖意。她睜著眼，望著帳頂複雜的花紋，一點點梳理著思緒，規劃著明天，和往後每一步該怎麼走。
遠處攝政王府的書房裡，燈燃了一夜。
燭臺換過兩次，燭淚堆積如赤紅色的珊瑚，凝固在鎏金底座上，記錄著時間的流逝。君凌絕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那些平日能讓他全神貫注批閱的公文，今夜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字句在眼前浮動，難以真正入心。
墨影悄然進來添過兩次茶，又無聲退下。每一次，君凌絕的姿勢都幾乎未變，只是手中那支硃筆提起、落下，批註的速度比往常慢了許多。他的側臉在燈下半明半暗，線條冷硬，唯有偶爾凝滯的筆尖，洩露了一絲並不屬於“攝政王”這個身份的情緒。
他不習慣了。
這認知並非驟然襲來，是隨著夜深人靜，一點點滲透，最終瀰漫成一片無聲的、卻無處不在的空曠感，將他籠罩。
以往這個時候，若他在書房，葉十七多半會在偏殿或是在這書房隔出的小暖閣裡，要麼翻看她的醫書毒經，要麼靜靜調配一些藥材，有時也會蜷在臨窗的榻上小憩。她存在感並不強烈，不會刻意打擾他，甚至很少出聲。但只需知道她在不遠處，空氣中似乎就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安定。偶爾他批閱倦了，抬眼便能看見她沉靜的側影，或是她察覺他目光，回望過來時那雙清冽卻帶著詢問的眼眸。無需言語，那片刻的交匯，便能拂去不少疲憊。
而此刻，偏殿無人，暖閣空寂。整個王府主院，乃至他周身，都陷入一種過於深沉的安靜裡。這種安靜，與往日權柄在握、一切盡在掌控的孤高不同，它是一種……缺失。
他能清晰地回想起昨夜此時——不，應該說是葉十七還在時的每一個尋常夜晚。她會在他結束大部分公務後，端來一碗溫度剛好的藥茶，輕輕放在他手邊。他並非每次都會立刻喝掉，但那份被無聲關切的感覺，早己悄然融入他的習慣。
如今，這些細微的“習慣”被驟然抽離。書房裡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他自己落筆時過於清晰的沙沙聲。空氣裡是墨香、唯獨少了那縷能讓他心神微定的、獨特的清冽氣息。
臥房裡是空的。
最終，他還是起身離開了書房。穿過熟悉的迴廊，推開臥房的門。房間寬敞華貴，陳設未變，甚至侍女早己燻好了他慣用的安神香，鋪好了錦被。但一切都顯得……過於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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