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時辰後,山道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之前派回去召集人手的護衛,帶著二十幾個村民趕了回來。這些村民顯然常走山路,應對這類情況並不意外,雖見現場狼藉有些咋舌,但看在豐厚報酬的份上,倒也毫不含糊。他們帶著沉重的鐵鍬、撬棍、麻繩、扁擔,甚至還有幾塊厚重的木板,工具雖簡陋,卻正合用。
此時,天色己完全暗了下來,山間夜晚,寒氣刺骨。好在持續了一整日的雨終於停了,烏雲散開些許,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星。
“點火把!”蕭宴果斷下令。
很快,幾支松明火把被點燃,由人高舉著。跳躍的火焰驅散了濃重的黑暗,將這片狼藉的山坳照得一片通明,也將每個人臉上疲憊的汙泥照得清清楚楚。火光在溼漉漉的岩石上反射出晃動的光影。
有了村民的加入,清理速度明顯加快。蕭宴迅速將人員分成幾組:一組繼續用繩索拖拽己部分清理出來的馬車;一組集中用鐵鍬、撬棍清理堵塞道路中央的泥石流堆積物,開闢通道;另一組負責搬運清理出來的碎石斷木,加固兩側可能滑塌的山體。
“從這裡挖!注意上方落石!”
“繩子拉穩!一、二、三——嘿喲!”
“木板墊在這裡!馬車輪子容易陷!”
吆喝聲、工具碰撞聲、泥土沙石的摩擦聲,混雜在夜裡的空氣中,打破了山間的寂靜。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忙碌起來。暗夜門的護衛、押運人員與臨時僱傭的村民們齊心協力,雖然衣著各異,身份懸殊,但此刻目標一致——儘快通開道路,救出藥材。
葉十七也己查驗完幾箱藥材,確認雖有輕微受潮,但大部分防護得當,損毀不大。她脫下礙事的斗篷,挽起袖子,沒有站在一邊旁觀,而是走到搬運碎石的村民隊伍旁,幫著傳遞一些較小的石塊。她的動作並不算快,但很穩,泥漿弄髒了她的裙襬和手,她也毫不在意。
這個舉動,讓一些偷偷打量這位“氣度不凡的姑娘”的村民和暗夜門下屬,眼中都掠過一絲訝異。蕭宴在高處指揮,目光掃過時,自然也看到了。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轉而繼續關注道路清理的關鍵處。
在眾人不懈的努力下,堵塞最嚴重的一段被逐漸挖開,露出下方原有的路基。深陷的馬車也被一輛接一輛地用繩索、撬棍和人力,艱難地從泥濘中拖拽出來,檢查車軸、輪子是否完好。
時間在緊張的勞動中飛快流逝。夜漸深,山風更冷,火把的光和眾人的熱氣,抵禦著寒冷。終於,在子夜將至時,隨著最後一塊較大的攔路石被撬開滾落山谷,發出一聲悶響,一條勉強可供車馬通行的狹窄通道,終於被清理了出來!
“通了!路通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
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雖然疲憊不堪,但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幾輛滿載藥材的馬車被重新套上備用馬匹,小心翼翼地駛過剛剛開闢的、仍顯泥濘不平的通道。
蕭宴一首站在稍高一點的地方,統攬全域性。此刻,他走下坡地,親自檢查了通道的穩固性和馬車透過的狀況。
“所有人,原地休息一刻鐘,喝水,吃東西。”他下令道,聲音有些沙!,“一刻鐘後,押運車隊先行,原路返回。護衛隊前後警戒。僱傭的鄉親們,辛苦,酬勞加倍,隨隊一同出山,到鎮上結算。”
安排妥當,他才走向正在火堆邊就著水囊喝水的葉十七。
“大小姐,受累了。”他站定,保持著兩步的距離,語氣是慣常的恭敬平淡,“道路己通,稍後即可返程。藥材查驗結果如何?”
葉十七放下水囊,平靜道:“大部分完好,少數邊緣受潮,需儘快晾曬處理,藥性應無大礙。”
“有勞。”蕭宴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沾滿泥點的裙襬和手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今夜恐怕要在山中趕一段夜路,方能抵達安全宿處。山路溼滑,還請大小姐跟緊。”
“嗯。”葉十七應了一聲,抬眼看向他。跳躍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與屬於執行者的冷硬稜角。“蕭堂主指揮若定,今夜方能如此順利。”
這話聽起來像是客套的誇獎,但葉十七語氣平淡,更像是一種客觀陳述。
蕭宴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神色,只道:“分內之事。大小姐無恙,藥材得保,便是最好。”
他不再多言,轉身去安排接下來的行程。
葉十七看著他的背影融入人群中,若有所思。這次意外的山道搶險,讓她看到了蕭宴的能力。
但越是如此,他身上的謎團似乎就越深。一個有這樣能力的人,為何甘心居於葉歸塵之下。
火把搖曳,映照著疲憊的人群,和那條剛剛從泥石中掙扎出來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