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不敢久留，趁著夜色和火把的微光，押送著勉強修復的馬車，沿著來時那條泥濘溼滑的山道，原路返回。回程比去時更加艱難，人馬疲憊，車重路險，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待到遠遠望見山腳下小鎮稀疏的燈火時，己是後半夜。
蕭宴當機立斷，尋了一處較為寬敞整潔的農家小院，多付了些銀錢，將主家暫時安置到鄰居處，騰出地方供一行人歇腳。院子雖簡陋，但屋舍還算乾燥，灶火也暖。
筋疲力盡的村民們領了加倍承諾的工錢，高興地各自回家。暗夜門的護衛和押運人員擠在最大的兩間廂房裡，囫圇著吃了些主家留下的熱粥乾糧，便東倒西歪地和衣躺下，鼾聲很快響起。
蕭宴將最安靜、也最乾淨的一間正房留給了葉十七。他親自檢查了門窗，確認安全無虞，又命人送來熱水和乾淨的毛巾。
葉十七簡單洗漱，換下沾滿泥濘的外衣，只著中衣坐在炕沿。土炕燒得溫熱，驅散了山間夜行的寒意，也讓緊繃了一日的神經稍稍鬆弛。屋外傳來斷斷續續的蟲鳴和守夜護衛極輕的腳步聲。
門外響起幾下剋制的敲門聲，隨即是蕭宴低沉平穩的聲音：“大小姐。”
“進來。”
蕭宴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熱氣嫋嫋。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短裝，只是外罩的油衣己脫下，身上也清理過，少了些泥濘，他將薑湯放在炕邊小几上，後退一步，保持著一貫的恭敬距離。
“山裡寒氣重，喝碗薑湯驅驅寒。”他頓了頓，言簡意賅地交代安排，“今夜便在此湊合一晚。來時山路多處受損，恐再有險情。我己探查過，鎮子東頭另有一條路繞遠些、但較為平坦的官道可通京城。明日換那條路回去，雖多費些時辰，但更穩妥。”
他的考慮周全，葉十七點了點頭，沒有異議：“好。”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蕭宴似乎並無立刻離開的意思，但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垂手立在門邊不遠處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又像一道疏離的屏障。
葉十七端起那碗薑湯，小口啜飲著。辛辣微甜的熱流順著喉嚨滑下，暖意擴散到西肢百骸。她抬起眼，看向陰影中的蕭宴。火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那張“正氣”的俊朗面容此刻半明半暗，看不出什麼情緒。
“時間不早了，”葉十七放下空碗，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清晰，“你也趕緊去休息吧。”
這話帶著一絲結束對話的意味，也有一分幾乎難以察覺的體恤——對他今日奔波指揮、勞心勞力的體恤。
蕭宴似乎沒料到她會說這個，抬眸看了她一眼。火光躍動，映在他沉靜的眼眸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掠過，快得抓不住。他只看到葉十七臉上依舊是那個平淡的神色。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如同往常回應任何指令一樣，用平穩無波的聲線，簡單回覆了一句：
“好。”
沒有多一個字，也沒有行禮，他微微頷首，便轉身，輕輕帶上了房門。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極短的一瞬，隨即遠去，是朝著護衛們休息的廂房方向。
葉十七聽著腳步聲消失在院中，才慢慢躺下，拉過帶著皂角清氣的粗布被子蓋好。土炕的溫度熨帖著疲憊的身體，薑湯的暖意仍在體內流轉。屋外是陌生的鄉村夜晚的寂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葉十七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白日里蕭宴果斷指揮的身影、他伸手虛扶她透過險路時的手臂、以及方才他立在陰影中沉默卻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想要的，又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