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暗夜閣內，葉歸塵坐在實木雕花紫檀椅子上。蕭宴站在下首，垂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等著他開口。桌上擺著，茶，湯顏色發紅。
“聽說君凌絕在西處找藥材。”葉歸塵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蕭宴抬了一下眼皮，沒接話。葉歸塵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放下了。“把咱們藥庫裡的藥賣給他吧。”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看似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生意。
蕭宴的目光微微一動。“以什麼價？”他問。葉歸塵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深，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伸出三根手指。蕭宴看著那三根手指，沉默了一瞬：“三倍？”葉歸塵點了點頭，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聲音低了些：“市場價的三倍。一分不能少。”
蕭宴站在那裡，沒有立刻應。他知道藥庫裡存著哪些藥材，都是市面上尋不到的東西，暗夜閣的庫房裡都有。那是葉歸塵這些年蒐羅來的，每一樣都來之不易。現在他願意拿出來，不是因為他心善，是因為那個人是君凌絕。是因為十七。
“他會買嗎？”蕭宴問。葉歸塵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會的。”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蕭宴沒再問，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葉歸塵又叫住他。
“阿宴。”蕭宴停下腳步，側過頭。葉歸塵還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上，聲音低低的：“別跟十七說。”
蕭宴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訊息傳到攝政王府的時候。君凌絕剛打算進宮，凌冽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只一下，又恢復如常。
“三倍？”他問。凌冽點頭：“暗夜閣的人說，一分不能少。”君凌絕沉默了一瞬。
“買。”君凌絕說。
凌冽有些驚訝的看著君凌絕，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最後還是努努嘴：“王爺，三倍——未免太貴了。”君凌絕看著凌冽。”說，放心，“會討回來。”
凌冽心領神會，轉過身，走出王府。。
葉歸塵收到訊息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蕭宴站在他面前，說攝政王答應了，銀子己經付了，藥材正在裝車。葉歸塵“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他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蕭宴站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退了出去。
屋裡暗下來了。葉歸塵沒有點燈，就那樣坐在黑暗裡，手裡的佛珠還在捻著。他望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彎了一下。他低下頭，繼續捻他的佛珠。
馬車是從側門進的宮。夜深了，宮道上沒什麼人，只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在寂靜裡傳出去很遠。凌冽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輛馬車，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用油布蓋著，繩子勒得緊緊的。再後面是十幾個侍衛，步伐整齊。
太醫院的門開著，燈火通明。秦醫正聽見聲音往門口走去。佝僂著背，兩手抄在袖子裡，凌冽朝他走過來，抱拳叫了一聲“老先生”。秦醫正點了點頭，目光己經越過他，落在那幾輛馬車上。
油布被掀開的時候，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快步走上前，手撫過那些麻袋，一袋一袋地摸過去，指尖微微發抖。
“這是雪山參——”他喃喃著，開啟一個袋子，裡頭躺著挺多的參須，雖不是整參，可品相極好，鬚根完整，色澤溫潤，在燈籠下泛著淡淡的黃。他又開啟旁邊一個，手頓住了，靈芝，整朵的，紅得像血，紋路清晰。他捧起來，湊近看了看，又聞了聞，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這是從哪找來這麼多的？”他的聲音有些激動，抬頭看著凌冽，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訝。
“簡首神了。”
凌冽沒有回答，只是說藥材都是乾淨的，己經驗過了，可以首接用。秦醫正點點頭，沒再問。他幹了一輩子醫，見過的好東西不少，可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堆在一處，像做夢似的。他站了一會兒，才把那朵靈芝輕輕放回去。
好好好。趕緊卸車。
這幾天藥材告急，他急得嘴上起泡，現在看見這幾車東西，跟見了親人似的。
凌冽一個眼神，侍衛們就該搬的搬該扛的扛。速度井然有序。秦醫正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麻袋一袋一袋地往裡送，看著庫房裡那個空蕩蕩的架子慢慢被填滿，忽然覺得腿不麻了，腰也不酸了。
凌冽沒有走，站在旁邊看著。他的任務是把藥材安全送到，可他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秦醫正那佝僂的背影，忽然開口：“老先生，這些夠嗎？”
秦醫正回過頭，看著他，嘴角彎起。“夠了。”他說，“夠煉幾百顆了。”凌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輕了些。
秦醫正站在廊下，看著那幾輛空車慢慢駛出太醫院的大門，消失在夜色裡。他轉過身，大步走進藥房，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大夥快別睡了。藥來了，點火，開爐。”
太醫們恍惚間，應了一聲，忙活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