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還沒亮，東城門外就排起了長隊。
不是趕集的，是想進城的人。昨夜京兆府臨時設了卡，說是城外鬧疫，進城一律要查。守城計程車兵舉著火把，一個一個地看——看臉色，看眼睛，看舌頭。有咳嗽的，有發熱的，有氣色不對的，全擋在外頭。一個挑著菜的老漢被攔下了，說自家菜地離村子遠，沒染病。士兵讓他張嘴，他張開，舌苔白得像刷了一層漿糊。老漢被架到一邊，菜筐翻了，青菜滾了一地，被踩得稀爛。他蹲在路邊，抱著頭，沒哭，就那麼蹲著。後頭的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誰也不敢說話。
前天還只是三個村子，昨天就成了五個。今天一早，東郊又報了兩個。前前後後加起來，染病的己近百人。京兆府的人手不夠，調了巡防營的兵去封路。木柵欄、沙袋、白布條，能用的全用上了。可封不住。不是風把病吹過來的，是人。有人趁夜從田埂上摸出來，想進城找藥，被巡夜的兵拿住，綁在村口的樹上，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下來的時候，人己經燒得說胡話了。他婆娘撲過來，哭著喊著，被幾個兵拉開。那女人跪在地上，頭磕得咚咚響，額頭磕破了，血和著泥，糊了一臉。
隔離的村子越來越多，外頭的人進不去，裡頭的人出不來。送糧的差役把米麵放在村口，敲三下鑼，退到百步以外。等人把東西搬進去了，他們才敢上前收筐。筐是用竹竿挑過去的，不沾手，可挑筐的那個小兵回去以後還是發了燒。沒人知道是怎麼染上的，也許不是筐，也許是風，也許是路過時多呼吸了一下。
太醫院的人忙得腳不沾地。院正己經三天沒回家了，困了就在廊下靠一會兒，醒了繼續研磨藥材。
君霆燁在御書房裡摔了一個茶盞。不是發脾氣，是手抖。他端著茶想喝，手抖得厲害，茶盞蓋碗碰得叮噹響，茶水灑了一身。他猛地站起來，袖子帶翻了茶盞，骨碌碌滾到地上，碎了。太監們跪了一地，不敢抬頭。他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看著地上那攤碎瓷片，看了很久，慢慢坐回去。手還抖，他把手藏在袖子裡，攥成拳。
君凌絕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碎瓷。他沒問，走到案前站定，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君霆燁面前。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太醫院報上來的數字——染病多少人，隔離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藥材還剩多少，能撐幾天。君霆燁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紙上輕輕點著，點到“藥材”那一欄，停了。
“皇叔，”他抬起頭，聲音有些啞，“還缺什麼？”
君凌絕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壓不住的慌亂。他沒有回答缺什麼，只說了兩個字：“時間。”君霆燁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只一下，又停了。他懂了。不是缺藥材，不是缺銀子，是缺時間。解毒丸要煉，藥材要湊，病人要等，可病人等不起。
到了下午，攝政王府內，凌冽推門進去，站在案前，雙手垂在身側。他看著君凌絕，沒有立刻開口。君凌絕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不重，卻讓凌冽覺得肩上壓了什麼東西。他抿了抿唇，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激動：“王爺，解毒丸有效果。”
君凌絕目光定在凌冽臉上。凌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說：“棲鳳宮那幾個病重的宮女，昨晚服了藥，今早燒退了。有一個己經能坐起來了，還喝了半碗粥。秦醫正說，脈象穩了。”
君凌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連日來那根繃得死緊的弦，在這一刻微微鬆了一點。只是一點，可他覺得肩上輕了許多。
“幾個？”他問，聲音有些啞。
凌冽說：“服藥的六個，五個退了燒。那個沒退的，也比昨日好些了，不再咳血。”君凌絕睜開眼，問秦醫正呢。凌冽說還在棲鳳宮守著，說再觀察一日，確認沒有反覆，就可以擴大用藥。
君凌絕點了點頭，“告訴秦醫正，藥材的事我來想辦法。讓他只管煉藥，別的事不用操心。”凌冽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君凌絕又叫住他，對他說：“棲鳳宮那邊，把藥先緊著病重的用。皇后和小皇子那邊，再加強防護，不許任何人靠近。”
凌冽點頭：“屬下明白。”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君凌絕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訊息傳到棲鳳宮的時候，己經是半夜了。
皇后還沒有睡。她坐在窗邊，承澤在小床上睡著，呼吸輕輕的，奶孃守在旁邊，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承澤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哼了兩聲，又睡過去了。皇后轉過頭，看著那張小臉，嘴角彎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