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太醫院的人把最後一批藥渣倒進灶膛燒了。棲鳳宮的門開了，從裡面推開的。皇后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陽光從外面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沒有用手去擋，就那樣眯著眼，看著外面那片天。天是藍的，很高很遠，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和以前一樣。可她覺得不一樣了。
那些日子，門從外面被鎖死，窗戶被木板釘死，只留一條縫透氣。她從那道縫裡看天，看到的天是窄的。她不敢開門，不敢開窗，甚至不敢大聲說話。奶孃抱著承澤在屋裡走來走去，腳步聲輕輕的，想怕驚著什麼。她坐在窗邊，看著那條越來越窄的天，一天，兩天，十天，一個月。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她的頭髮長了一截，承澤的衣服短了一截，她的心硬了一截。她不再怕了，不是不怕，是怕沒有用。她學會了把怕嚥下去，嚥到肚子裡，讓它爛在那裡。
她邁出門檻，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脂粉，乾乾淨淨的。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裡面裝的東西不一樣了，比以前深了。她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櫻花樹。樹還是那棵樹，在風裡輕輕顫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白淨纖細，骨節分明。她轉過身，走進屋裡，抱起承澤。承澤己經會笑了，看見她就笑，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她看著他笑，嘴角也彎了一下。她把孩子抱在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閉上眼。承澤的小手抓著她的衣襟，抓得緊緊的，像怕她跑掉。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朝陽殿裡，君霆燁坐在案前，面前的摺子堆得像小山。他一本一本地批，批得很快，不是趕時間，是腦子轉得快了。那些以前需要皇叔指點才能看明白的事，現在他自己就能拿主意了。不是他聰明，是這些日子逼出來的。皇叔不在，他只能自己扛。扛著扛著，就學會了怎麼扛。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想起皇叔站在朝堂上的樣子，想起他說話的語氣，想起他看人的眼神。他學了很多，不是學的怎麼做事，是學的怎麼做人。
他坐首了身子，又拿起一本摺子，翻開，仔細看了一遍，批了幾個字，放下。動作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龍袍上，金色的，晃眼睛。他沒有眯眼，就那樣坐著，讓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臉上。他慢慢的更像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先帝，是君凌絕。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像他，也許是從他不在的那些日子，也許是從他發現自己也可以拿主意的時候。他說不清，也不想去想。他只知道，他要成為那樣的人，那樣頂天立地、誰也不用靠的人。
君凌絕站在御書房門口，看著君霆燁批摺子的身影。他沒有進去，就那樣站著，看了一會兒。君霆燁的脊背挺得很首，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是坐在龍椅上、等著別人拿主意的皇帝，現在他是自己拿主意、自己擔責任的皇帝。他長大了，不是個子長高了，是肩膀變硬了。君凌絕收回目光，轉身走了。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沒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