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燼坐在床邊，聽見她的謝謝，西目相對，他嘴角彎起。帶著點痞氣的笑。
“謝就完了？”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弧度不高。隨口道：“你拿什麼報答我？…我可是費了心的”……他說“費了心”的時候，語氣故意拖長了。
十七靠在床頭，看著他。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她知道他費了心，她欠他的，不是一句“謝謝”能還的，可她不知道該怎麼還。
納蘭燼看著她那副認真在想、想得眉頭都皺起來的樣子，嘴角又彎了一下。他翹起二郎腿，手搭在膝蓋上，一副大爺模樣。他歪著頭，看著她，眼睛裡有光，帶著玩兒味。
“我想要你留下來陪我。你願意嗎？”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他的目光看著她的臉。看她的反應，看她會不會當真。
十七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不是被嚇到，是意外。她看著他那張帶著笑的臉，那雙明明在笑、可底下壓著什麼她看不透東西的眼睛。她在想，他在說什麼？他想讓她留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輩子？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輕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也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
“你在說什麼？你想要我待多久？”
納蘭燼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認真到有點傻氣的表情，看著她那因為沒有力氣、所以連反駁都顯得軟綿綿的樣子。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像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底下己經攪得天翻地覆。他偏過頭，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亮堂堂的竹林上。
“算了。”他說，聲音低下來。“你這個人，開不起玩笑。”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等你好了再說吧。到時候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他邁出門檻，走進了竹林裡。陽光落在他肩上，背影帶著些惆悵。
他沒有走遠，在院子的石桌邊坐下來。
石桌是涼的，被竹林遮住了大半，只有一小塊地方曬著太陽。他沒有坐到那塊有陽光的地方，坐在陰影裡，背靠著桌子，面朝著竹林。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攏，又鬆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沒什麼力氣。
其實他從來沒想過要什麼報答。他說謝謝就完了的時候是在逗她，說是費了心的時候也是在逗她，說要她留下來陪他的時候，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逗她還是在說真話。
也許是真話。他想要她留下來——不是留在這裡養病，是留下了陪著他。
他想讓她陪著他，這個想法很自私。
他知道。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孩子，有那個還在等她回去的人。那個人不是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小塊有陽光的地方，站定。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站了很久，久到那小塊陽光從他肩上移到他的胸口，從他胸口移到他的臉上，從他臉上移到他的眼睛上。他眯了眯眼，沒有躲，就那樣站著，讓陽光落在他眼皮上，眼前一片通紅，什麼都看不見。他閉上眼，那一片通紅還在。
“哎——阿燼！在那傻站著什麼？”
納蘭燼沒有睜眼。葉長雲從竹林那頭走過來，步子邁得很大，肩上扛著兩個布袋，鼓鼓囊囊，手裡還提著一個，繩子勒得他指節發白，可他走得很快，像打了勝仗回來的樣子。他走到納蘭燼面前，把肩上的布袋往石桌上一撂，“砰”的一聲，布袋口散開，露出裡面的東西——肉，燻魚，幹菇，還有幾壇用泥封著的酒，壇口貼著紅紙，寫著“醉清風”三個字。他又把手裡那個布袋解開，倒出來的東西滾了一桌，花生、瓜子、紅棗、點心，還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不知道是什麼的零碎兒。
納蘭燼睜開眼，看著那一桌子東西，嘴角動了一下。“你這是還俗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
葉長雲正在解那包油紙，聞言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什麼還俗？”他把油紙開啟，裡面是一隻燒雞，油亮亮的，香氣一下子散出來，混著竹葉的清氣，聞著讓人食指大動。他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說：“以前在山上沒這麼多好吃的好喝的。這次還不多買點，過過口福。”他又咬了一口雞腿，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納蘭燼看著他那副狼吞虎嚥的樣子，隨後又在石桌邊坐下，伸手撕了一塊燒雞，放進嘴裡嚼了嚼。他不說話，葉長雲也只顧著吃。他一邊吃一邊說：“山下那個集市真大，東西也多，我轉了整整一上午。”納蘭燼聽著，沒接話，又撕了一塊燒雞。葉長雲又說：“賣燒雞那老頭的鬍子比我還長，他說他的燒雞是祖傳的秘方，傳了西代了。我嚐了一隻，味道確實不錯，就買了兩隻。還有一隻是給你師傅留的，她人回來了嗎？”納蘭燼搖搖頭說：沒有。
葉長雲的手頓了一下，還沒有回來嗎？”
“我把她放在京都城外，我沒有跟進去，她不讓我跟，她讓我一個人先回來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在附近轉了一大圈。附近的集市挺熱鬧。就買點點吃的回來。
“估計快了。”納蘭燼剛說完，話音還沒落，竹林那頭就傳來一個聲音，不高，帶著乾脆利落。“嚯，揹著我吃好東西。
欠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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