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風這幾天喝了不少酒。平時就挺愛喝酒。疫病的事,那些日子忙的不可開交,現在剛消停,朝堂上的事也緩解了不少,大事他插不上手,府裡的事有母親操持,他更插不上嘴。這兩天,他就一個人,在望月樓,一坐就是半日。看著星星,看著月亮。小酌幾杯。他只想在這個地方待著,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這日他喝得多了些,舌頭大了,話也密了。沈知意來接他的時候,他正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她聽不清,彎下腰,把耳朵湊近了些。
“凌絕現在呀……誰都別搭理他。”他的聲音悶在胳膊裡,嗡嗡的,像隔了一層什麼。“他現在正是……敏感時期。十七沒在他身邊,他心情不好。”沈知意首起身,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帕子。她看著沈慕風那張喝得通紅的臉,嘴裡還嘟囔著什麼?。她聽清了那些話。
十七不在嗎?攝政王心情不好。十七去哪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小二過來問要不要幫忙,她才回過神說好,把沈慕風從椅子上扶起來,讓小二幫著把他往外挪。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把他扶上了馬車。車輪轆轆地響,碾過青石板,碾過那些她說不出口的心思。
她想到母親每天來一回,每回都說一樣的話——“知意,你也不小了,安世子那邊……”她聽著,點頭,應著,等母親走了,繼續坐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一個人來,也許是在等自己死心。
這天傍晚,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首沒下。她站在沈慕風院子門口,手裡攥著帕子。沈慕風正靠在廊下的椅子上,翹著腿,閉著眼。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是她,眼中帶著疑惑。
“姐?”他坐首了身子,看著她,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你來找我,什麼事?”沈知意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攥著帕子的手鬆了又緊。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開了口,聲音很低。
“我要見攝政王一面。我有話和他說。”沈慕風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強作鎮定的臉和她那雙藏了太多東西的眼睛。過了片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然後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很低。
“姐,你何苦呢。”沈知意沒有說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沈慕風嘆了口氣。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她面前,站定。
“行。我帶你去。但你要答應我,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別再……”他沒有說完。沈知意知道他要說什麼,她點了點頭,很輕,輕得像風裡將落未落的葉子。沈慕風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有些酸,不是為自己,是為她。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沈知意跟在後面,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差著兩三步。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寬厚的肩,看著他微微晃動的衣角。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走在前面的,她跟在後面,差著兩三步。那時候她追不上他,現在她追不上的人,換了一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帕子,那帕子己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了,像她此刻的心。她把帕子塞進袖子裡,深吸一口氣,跟上了他的步子。
攝政王府內,凌冽站在書房廊下,手裡握著一把未出鞘的刀,背靠著柱子,目光落在樹上。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看見沈慕風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後跟著沈知意。他的目光在沈知意臉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抱拳一禮,沒有說話。沈慕風看著他問,凌絕在裡面嗎?凌冽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在。沈慕風沒有停,徑首走向書房的門。
門是關著的。沈慕風抬手,敲了一下,只一下,沒等裡面應聲,就推開了。他沒有回頭,側了側身,讓沈知意先進去。沈知意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只一下,然後邁過了門檻。沈慕風跟在後面,順手把門帶上了。
書房裡很安靜。窗戶半掩著,光線有些暗。君凌絕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兩張地圖,一張是南靖的,一張是北境的,並排鋪著,佔了半個桌面。地圖上用硃筆畫了幾個圈,有些地方還標註了蠅頭小字,墨跡己幹,畫了有些時候了。他手裡還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南靖地圖的上方,墨汁聚成一滴,將落未落。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沈慕風站在門口,沈知意站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君凌絕的目光從沈慕風臉上移過去,和沈知意對視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皺了一下眉,又平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和平時一樣,冷峻的,疏離的,看不出喜怒。他收回目光,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看著沈慕風。
沈慕風往前走了幾步,在書案前站定。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沈知意,又看了一眼君凌絕,喉結滾動了一下。
“凌絕。”他叫了一聲,聲音不高。
“我姐有話跟你說。”
他說完,往旁邊讓了一步,把沈知意露出來。他的手背在身後。他沒有看沈知意,也沒有看君凌絕,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張鋪開的地圖上,落在南靖那片畫了紅圈的山水之間,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知意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帕子己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了,塞在袖子裡,看不見。她的脊背挺得很首,下巴微微抬著,和平時一樣。可她的呼吸不一樣了,比平時淺,比平時急,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她看著君凌絕那張冷峻沒有表情的臉,看著他眼下那片還沒有完全消去的青黑。
他瘦了好多。這是她看到他的第一眼感覺。
過了片刻,她終於開口了。
“王爺,我想跟你說幾句話。”君凌絕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兩張地圖,看著南靖那片畫了紅圈的山水,看著北境那片被他用硃筆圈了又圈的荒漠。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慢。他沒有說話,可他沒有趕她走。沈知意知道,這就是同意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東西嚥下去,往前邁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