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雲站在床邊,目光從葉十七臉上移到那個小小的、裹在襁褓裡的孩子身上。眉頭皺著,手指在袖子裡攥了又松。他憋了半天,終於憋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困惑和沒猜不透。
“那這是怎麼回事?”他指了指葉十七,又指了指孩子。“阿燼和她不是一對嗎?這孩子不是阿燼的嗎?”秦搖正低頭給孩子掖襁褓,聞言手指頓了一下,只一下,又繼續掖。她沒有抬頭,聲音平靜。“不是。”
葉長雲愣了一下,嘴張著,半天沒合攏。他的手還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他想了半天,又問:“那容若的女兒怎麼會和阿燼在一起?”秦搖把孩子輕輕放在葉十七身邊,首起身,轉過身看著他。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是這麼回事。”“十七中了毒,昏迷不醒。阿燼把我帶來,救她。”她說完,沒有再出聲。她看著葉長雲困惑變成恍然的臉。她沒有再解釋,沒有說十七是誰的妻,沒有說阿燼為什麼要救她。
葉長雲站在那裡,看著床上的葉十七。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眉眼,和容若有幾分相似——越看越像。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還有那微微抿著的嘴角,都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坐在竹林邊上看天的那個姑娘。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這孩子怎麼命也那麼苦。”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肚子上,被子蓋著,看不出什麼,可他知道那裡面曾經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現在己經躺在她身邊了。他又看了看那個小小的、裹在襁褓裡的東西,那小東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有著身孕還中毒。”他搖了搖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又問了一句:“她男人是誰?怎麼沒看到?”
秦搖聞言看著葉長雲。
“是誰,關你什麼事。”你不是不問世事嗎。……“今天怎麼問題這麼多。
去…哪涼快哪待著去。
她說完了,轉過身,不再看他。葉長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葉長雲從葉十七屋裡出來,腳步有些重。不是走不動,是心裡堵,像有塊石頭壓在那兒,之後轉身往納蘭燼屋裡走。
他推開門,屋裡空空的,床上的被子掀著,枕頭歪在一邊,人不在。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走過去,目光掃過整個屋子,沒人。他走到窗前,看到納蘭燼站在竹林邊上站著,背對著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單衣,衣角被風吹得翻來覆去。他的頭髮半束,散在肩上,風一吹就飄起來。他的對面站著兩個人,差不多高,都穿著深色的衣裳,垂著手,低著頭,聽他說著什麼。納蘭燼的聲音很低,風把他的話吹散了,聽不清在說什麼。葉長雲站在窗前,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他的耳力一向很好,隔這麼遠,別人聽不見的他能聽見,可他不想偷聽,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納蘭燼說完了,那兩個人抱拳,轉身走了。他們的步子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竹林深處,只留下竹葉還在沙沙地響。納蘭燼站在那裡,沒有回頭,看著那兩個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了,他沒有攏,就那樣站著。
葉長雲看著他的背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叫他,沒叫出來。他把手從窗欞上放下來,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沒有等多久,門被推開了,腳步聲很輕。他沒有睜眼,也沒有動,他知道是誰。納蘭燼走進來,看見他坐在桌邊,腳步頓了一下,只一下,又繼續走了。他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枕頭靠在背後,躺了下去。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葉長雲,閉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不想看見他。葉長雲睜開眼,看著他沒有血色的臉,和閉著的眼睛。他站起身,走到床邊,把被子拉上來,蓋在納蘭燼身上。納蘭燼沒有動,沒有睜眼,呼吸還是那麼輕,那麼慢。
葉長雲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納蘭燼。看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有些低!……
“小子,怎麼這是,記仇啊?”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動了動,想伸出去拍拍納蘭燼的肩膀,又縮回來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真不知道你現在這麼弱。我要知道的話,怎麼也得手下留情啊。”
納蘭燼躺在那裡,沒有動,沒有睜眼,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他的呼吸還是那麼輕,像風裡將滅的燭火,像冬夜裡最後一點熱氣,像他這個人一樣,什麼都藏在心裡,什麼都不肯說。葉長雲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後悔,又像是心疼。他的手又動了動,這回沒有縮回去,慢慢伸出去,輕輕落在納蘭燼的肩膀上。
“下次我下手輕點兒啊。”
他的聲音更低了。他不知道納蘭燼聽見沒有,也許聽見了,也許聽見了也裝作沒聽見。他不在乎了,他只要說了,就當他是聽見了。
他轉過身,慢慢走了出去。步子很輕。
納蘭燼躺在那裡,眼睛還閉著,睫毛一動不動。
他沒有睡著,只是不想睜眼,不想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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