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搖推開隔壁的門,屋裡光線有些暗,窗子半掩著,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葉十七還躺在床上,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彎著。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孩子在她身邊,小小的,軟軟的,裹在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那張臉是紅的,眉頭皺著,嘴癟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哭了一聲,很短,沒人理他,他又哭了一聲,這回長了些,聲音大了些,像在抗議,又像在求抱抱。
秦搖走過去,彎下腰,把孩子抱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捧一件容易碎的東西。孩子到了她懷裡,哭得更兇了,小臉皺成一團,嘴張著,露出粉紅色的牙床,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掛在睫毛上。秦搖輕輕拍著他,嘴裡哼著什麼調子。孩子慢慢不哭了,嘴還癟著,一抽一抽的,像在回味剛才那場委屈。
那老頭聽見了孩子的哭聲,眉頭皺了一下,不是煩,是疑惑。他推開門,探頭往裡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那張床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又落在秦搖身上。
“怎麼有孩子的哭聲?”他說著,邁過門檻,走進屋裡,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床上的葉十七,又看了看秦搖懷裡的孩子。“這是誰的孩子?”
還沒等秦搖開口,他的目光又回到葉十七臉上,又回到孩子臉上,來回看了兩遍,忽然像明白了什麼,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哦——這是阿燼的女人和孩子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好像他破了什麼天大的案子。秦搖沒有搭理他,低著頭,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孩子己經安靜了,閉著眼,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像在做夢。
那老頭自己摸了摸頭,頭髮花白的,有些亂,被他的手揉得更亂了。他嘿嘿笑了兩聲,聲音不大,可那笑裡裝著的東西,是釋然,是鬆了口氣,是那種“原來如此”的瞭然。“怪不得要把你帶出來,原來是他女人要生孩子。”他說著,又看了看床上的葉十七,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秦搖懷裡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東西上。他的眼神軟了一下,開口道,差點把他的親爹打成了重傷。
秦搖瞪了那老頭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那裡面裝著的東西,冷得像冬天裡的井水,硬得像石頭,紮在那老頭臉上,扎得他往後退了半步。“你哪個眼看出這是阿燼的女人和孩子?”那老頭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皺成一個大疙瘩。他看看床上的葉十七,又看看秦搖懷裡的孩子,越看越糊塗。
“難道不是嗎?”他的聲音拔高了。他的手在空中比劃著,指著葉十七,指著孩子。“這如果不是他的女人孩子,他把你弄來幹什麼?”秦搖沒有回答,抱著孩子,輕輕拍著,低著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孩子己經安靜了,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像在做夢。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無奈,又像是懶得理他。
那老頭見她不理,更急了,往前邁了一步,又不敢太近,停在一步遠的地方。他指著自己的肩胛骨,手指戳在上面,戳得自己眉頭皺了一下,顯然是疼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們多少天?”
“那小子找你的時候,我不同意他把你帶出來,我們倆還打了一架。你看,我這傷還沒好呢。”他扭著肩膀,把衣領往下拉了拉,露出肩胛骨那塊青紫的、還沒褪完的瘀傷。那瘀傷己經泛黃了,邊緣發青,中間還有一塊暗紅。他看著那塊瘀傷,又看了看秦搖,眼神里帶著幾分委屈,幾分邀功,還有幾分“你看我都這樣了,你還不理我”的抱怨。
“我這兒還青著呢。”他又戳了一下,疼得齜了一下牙。“這兩天好容易好了一點。”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秦搖撒嬌。他的手從肩膀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動了動,想伸出去碰碰秦搖的衣角,又縮回來了。他沒有動,就那樣站著,想靠近,又不敢靠。
秦搖看著那老頭,一臉委屈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把心裡什麼東西吐出來了。她低下頭,又看了懷裡的孩子一眼,孩子己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像在做夢。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目光落在葉十七那張蒼白的臉上。
“葉長雲。”她叫了一聲,連名帶姓的,聲音不高,可那不高裡壓著的東西,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這是容若的女兒。”
那老頭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的手還搭在肩胛骨上,沒有放下來,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的。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不敢走了,怕走得太近,怕看得太清,怕這是真的,又怕這不是真的。他的目光從秦搖臉上移到葉十七臉上。他看了很久,又像在回憶著什麼。
秦搖看著他,看著的臉上露出來的表情。
秦搖的聲音很低。“阿燼告訴我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她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把什麼東西嚥了回去。“這是容若去世前,留下的唯一的女兒。”
屋裡安靜下來,那老頭站在床邊,他沒有動。他就那樣站著,低著頭。
他的腦子裡不是空的。那裡有一片竹林,比這裡的更大,更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竹林邊上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穿著月白色的衣裳,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風一吹就飄起來。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可她沒有看,她把書放在膝蓋上,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被竹葉割碎了的天空,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太陽的光,是別的什麼。她說,長雲哥哥,你說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阿若我好想去看看啊。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記不清了,可那張臉他記得,那雙眼睛他記得,那聲音他記得。那聲音好聽得很。那時候她還小,只有十幾歲,他也才二十來歲。他們坐在那塊石頭上,看了一下午的天。他說,外面有什麼好看的,這裡不好嗎?她說,好是好,可我總想去看看,看看外面的天是不是和這裡一樣藍,外面的竹子是不是和這裡一樣綠,外面的人是不是和這裡一樣好。她說的外面是南靖以外的地方。
之後她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葉長雲!”秦搖的聲音拔高了,像一把刀,劈開那片竹林。那老頭的身體猛地一震,手指從床柱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他抬起頭,看著秦搖眼裡閃著光。
“要救,當然要救。”他的聲音沙啞,沉甸甸的。“當然要救。”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像是在跟秦搖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