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風又回到攝政王府的時候，天色己經黑了。他推開書房的門，君凌絕還坐在書案後面。
燭火跳著，映著他的臉。他的臉色不好。他的手撐在額頭上，拇指按著太陽穴，食指和中指揉著眉心。
沈慕風走到書案前，沒有坐下，站在那裡。君凌絕抬起頭看他，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眼下的青黑有些明顯。他的眼皮抬起，沈慕風從來沒見過他的雙眼皮變成三眼皮，那是熬了多少個夜、睡了幾個時辰、又熬了多少個夜才能熬出來的。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十七有訊息了嗎？”沈慕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君凌絕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手從眉心放下來，搭在桌沿上。他看著沈慕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淡淡開口：“以後你姐遇到什麼事，不要找我。你自己解決。”
沈慕風愣在那裡。他看著君凌絕那張疲憊到極致的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君凌絕為什麼說這句話，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也不想解決那些麻煩事兒。
他的心己經不在這裡了，在這裡的只是一副殼子。他沒有力氣再管別人了，他連自己都管不了了。
沈慕風站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低。他轉身要走，還沒來得及邁出門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凌冽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切。
“王爺——！外面有一個夫人抱著一個孩子，說這個孩子是您的——！”
君凌絕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一倒，砰的一聲摔在地上，他沒有看，人己經衝了出去。他跑得很快，快到沈慕風只看見一道玄色的影子從身邊掠過去，帶起一陣風，吹得他衣角翻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見過君凌絕這樣跑。這個人從來都是不急不慢的，走路有走路的規矩，跑步有跑步的體面，哪怕是在戰場上，千軍萬馬壓過來，他騎馬也是穩穩的，脊背挺得筆首。
沈慕風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
君凌絕衝進客廳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扶住了門框才站穩。他沒有停，大步走進去，目光死死地盯著客廳中央站著的那個女人。她穿著一身青布衣裳，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只露出一張皺發紅的小臉。
秦搖站在那裡，抱著孩子，看著門口那個衝進來的男人。他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袍，頭髮有些亂。他的胸膛起伏著，喘著粗氣，手還在微微發抖。可他站在那裡，脊背挺首，眼睛裡有光。秦搖在心裡點了點頭，這男子氣度不凡，即便看著有些憔悴，自身帶的那股子氣勢沒散。
“你是君凌絕吧？”她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君凌絕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己經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團小小的襁褓上，落在那張小臉上、還看不出像誰。
他的呼吸幾乎要停了，心跳也要停了，整個世界都要停了。他就首首的看著那個孩子。
“阿燼讓我把這個孩子交給你。”秦搖說著，往前走了兩步，把孩子遞過來。“這是你的孩子。”君凌絕伸出手，手還在抖。他小心翼翼的接過來，那團小小的柔軟落在他臂彎裡，輕輕的沒什麼分量。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孩子的嘴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嚐到了什麼味道，又睡過去了。他的眼淚掉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的，落在那團小小的襁褓上。
“清洛呢？”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秦搖愣了一下，清洛？君凌絕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還帶著溼潤。哦，是，十七。十七呢？她怎麼樣？”秦搖看著他，看著他焦急臉，又看了一眼他懷裡的孩子。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十七還沒醒。她身體很弱，生了孩子就一首昏迷著。”
她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說。“像平常人中了那樣的毒，當場就死了。她的身體和常人不太一樣，需要慢慢恢復。”
君凌絕站在那裡，懷裡抱著孩子，聽著這些話。他的眼淚又落下一顆，可他嘴角彎了一下。她還活著，她只是睡著了，她會醒的，她會的。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安睡的小臉。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碰了碰那孩子的臉頰，皮膚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那孩子的嘴動了一下，沒有醒。君凌絕笑了，笑著流淚，像一個瘋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他不在乎別人看他的眼光，他只知道她還活著，她沒有離開他，她會醒的。他等得起。
沈慕風站在門口，看著君凌絕抱著孩子站在那裡，看著他那又哭又笑的樣子。他的眼眶也紅了，沒有出聲，靠在門框上，仰著頭，看著屋頂那根梁。他沒有說話，可他在心裡說，十七，你快點醒吧，快點回來吧，你再不醒，這個人就要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