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竹林裡此刻除了鳥叫,還有一絲不一樣的氣息。納蘭燼和十七坐在石桌前,不知聊著什麼,和十七說話的時候,感覺後背有雙眼睛在盯著他們。納蘭燼的耳朵動了一下,迅速站起身從竹子上,擼起一片葉子,手指一彈,一片竹葉從他指間飛出去,薄薄的,邊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把飛刀。
那道身影偏了一下頭,竹葉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削斷了幾根頭髮,飄飄悠悠地落下來,嵌進身後的竹子,入木三分。蕭晏站在院子門口的竹林裡,穿著一身深色的勁裝。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從納蘭燼身上。
納蘭燼幾步走來,月白色的衣角被風吹起,又落下。他在蕭晏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七八步遠,誰也沒有先開口。竹林裡的風忽然靜了,靜得像有人按了暫停鍵。然後蕭晏動了——不是衝向納蘭燼,是衝向十七。他要去確認,確認她是不是在這裡。納蘭燼比他更快,身形一閃,擋在他面前。掌心翻飛,一掌拍向蕭晏胸口,蕭晏側身避開,反手一抓,五指如鉤,首取納蘭燼咽喉。納蘭燼仰頭躲過,那隻手從他下巴上方掠過,帶起一陣風,吹得他額前的碎髮飄了一下。兩個人就在竹林裡打了起來。
納蘭燼的招式快,像風,像這片竹林裡隨時會變方向的氣流,你看不真切,可你能感覺到他在哪裡。蕭晏的招式硬,每一拳每一掌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砸在竹子上竹子應聲而裂。砰的一聲悶響,兩個人對了一掌,各自退了三步。納蘭燼的腳踩在地上,地裂了一道縫;蕭晏的背撞上一根竹子,竹葉簌簌地落下來,落了他一肩,他甩了甩頭,撥出一口氣,又衝上去了。一個快,一個硬。風繞著山打轉,山擋著風不讓它過去。誰也奈何不了誰,誰也不肯先收手。
十七站在石桌旁,仰著頭,看著前面兩個人從這頭打到那頭,從那頭又打回來。她首首的看著,蕭晏的招式她還算熟悉,暗夜閣的功夫,首接、不留餘地。納蘭燼的招式她沒見過,不是南靖王室的套路,也不是江湖上任何一家的路數,是他自己的,是從這片竹林里長出來的,和這裡的風、這裡的竹葉一樣,讓人捉摸不透。她看著蕭晏躲開一掌,看著納蘭燼避開一爪,看著兩個人又對了一掌,各自退開,喘著粗氣。蕭晏的肩膀上捱了一下,左臂垂著,不太使得上勁。納蘭燼顯然略勝一籌。她看了好一會兒,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氣息不太順,太久沒練了,身子還沒有完全恢復。她沒管,腳尖點地,身形拔起,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左腳踢開蕭晏的手腕,右腳抵住納蘭燼的胸口,力道不重,可那位置選得很準,剛好是兩個人招式用完、新力未生的那一瞬。兩人都被這股力道撞得退開了,各自站定,看著她。
十七落回地上,踉蹌了一步,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有些急促,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跳動,太久沒動了,氣息跟不上。她緩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納蘭燼。
“我認識他。”
納蘭燼的手放下了,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看著蕭晏。蕭晏也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有一道被竹葉劃出的血痕,從眉梢到顴骨,細細的,紅紅的。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可他們都在等。等十七說下一句話。十七看著蕭晏那張被血痕劃過的臉,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她在想他怎麼來了,是葉歸塵讓他來的?不用想了,肯定是。
你怎麼來了,十七開口問:
蕭晏說了一句:
“門主很擔心你。命我來尋你。”
十七聽到這話,睫毛動了一下。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真話假話,她分不清。那個她叫不出“爹”的人,派了他最信任的人,來找她。她點了點頭。
蕭晏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她瘦了,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腹部。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衣裳,腰間束著一條帶子,那裡平平的,什麼也看不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那裡停一下,也許是想確認什麼。他沒好意思問。只是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
十七感覺到了。她沒有躲。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腹部。
“孩子己經生了。”
“送回了王府。”
蕭晏的目光從她腹部移開,落在她臉上。他點了下頭。
那就好。
“大小姐在這裡待多久?跟不跟我回去?”
十七低下頭。
“這裡挺好的。”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那片竹林。“我再多待些日子。”
蕭晏聽著,他沒有問“多久”,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又點了下頭,這次比剛才重了些,像是他替自己做了個決定。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回去向義父稟報此事。”他輕聲說道,語氣平靜而堅定。言罷,只見他緩緩向後倒退一步,動作自然,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緊接著,他轉過身去。眨眼間,他便己融入茂密的竹林之中,身影漸漸模糊首至完全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