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宮偏殿，這天天還未亮透，燭火便己經燃了起來，將昏暗的內室照得亮如白晝。
今日是三公主蕭芮滿十五歲及笄的日子。
內務府昨日就將一應吉服、頭面送了過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黃花梨木的托盤裡，由紅綢蓋著。蕭芮正穿著一身柔軟的月白色中衣，端端正正地坐在銅鏡前。她模樣隨了儷妃，沒有蕭蘭那般明豔張揚的五官，那一彎細細的柳葉眉，一雙總是含著幾分柔光的杏眼，光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就像是一捧溫潤的江南水。
儷妃早早就起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宮裝，揮退了殿內伺候的宮女，親自站到了女兒身後。桌案上放著一把成色很好的羊脂玉梳，那是內務府特意為今日及笄禮準備的。
“母妃，時辰還早呢，讓寧兒她們來替女兒梳頭就是了。”蕭芮透過面前的黃銅鏡看到母親眼底的紅血絲，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心疼，“您昨夜一首沒歇好，別累著了，一會兒還有大典要熬呢。”
“今日是你及笄的大日子，這頭一次梳髮，必須得母妃親自來，假手於人算怎麼回事。”
儷妃伸出手，指腹輕輕順著蕭芮如瀑布般的長髮，從發頂一點點往下梳理。
她看著鏡子裡女兒初長成的面容，眼眶忽地便泛了紅。她握著玉梳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鼻音。
“芮兒，你剛生下來的時候，才那麼丁點大。”儷妃用手比劃了一個大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年冬天可真冷啊，內務府送來的炭總是帶著煙燻味，母妃連燒都不敢多燒。你生下來就沒有哭聲，太醫來看了都首搖頭，說你先天不足，怕是熬不過那個冬天。”
蕭芮安靜地聽著，這些話她小時候聽過，但今日聽來心境卻大不相同。她抬起手，輕輕覆在母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上。
“母妃……”
“母妃整宿整宿地不敢閤眼，就把你貼在心口捂著，就怕一錯眼，這口氣就斷了。”
儷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後來你大一些了，三天兩頭地發熱。母妃去求太醫，去求內務府，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才一口一口藥湯地把你喂活下來。一轉眼，當年那個連哭聲都像小貓一樣的孩子，今日竟然也要及笄了。”
“女兒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蕭芮鼻尖發酸，轉過身去拿帕子替母親擦眼淚，“母妃的生養之恩，女兒一輩子都記著。”
“我是你親孃，，需要你記什麼恩？”儷妃搖了搖頭，握住女兒的手，語氣裡滿是愧疚與自責。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逼回去，看著女兒的眼睛：“芮兒，母妃沒本事。母妃出身低微，孃家連個能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在這後宮裡，母妃一輩子謹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錯連累了你。蘭兒有貴妃娘娘撐腰，太子殿下更是皇上放在心尖尖上親自教導的孩子。唯獨你……”
儷妃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母妃給不了你底氣，所以從小隻能教你忍讓順從。你明明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卻被我教得處處看人臉色，平白受了那麼多委屈。”
“母妃別這麼說！”
蕭芮急了，“母妃教女兒守規矩、明事理，是為了女兒好。在這宮裡，若是沒有仰仗還不知分寸地去爭搶，那才是死路一條。女兒心裡全明白，女兒從不覺得委屈。”
“好孩子。”
儷妃看著女兒這副懂事的樣子，心裡更加酸楚。她知道以自己的家世，哪怕高居妃位，也不能為芮兒掙來一份好前程。所以她日日提心吊膽，害怕陛下會把芮兒指給哪家公子。
多虧了太子殿下……
儷妃摸了摸蕭芮的頭髮，“芮兒，今日你就及笄了，是大姑娘了。按照禮制，不過兩年你就會成親，但你父皇己經親口許諾不干涉你的婚姻，還允許讓你自己挑駙馬。這幾日，太子殿下也為了你的及笄禮，親自去內務府敲打過那些辦事的奴才。”
儷妃看著蕭芮那雙總是含著幾分怯懦的眼睛：“芮兒，你聽母妃說。母妃以前讓你忍，是因為母妃無能，護不住你。但現在，你有陛下和太子殿下撐腰。以後你出降嫁人，自己立府當家，若是公婆敢拿那些世俗的規矩來磋磨你，或是駙馬敢對你甩臉子，就絕對不能再忍，好不好？”
儷妃眼淚落下來，她太擔心她可憐的孩子了，公主的婚事本就是決定一生的大事，她好害怕芮兒會踩入火坑。
蕭芮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她重重地點頭，一頭扎進母親的懷裡，雙手緊緊抱著儷妃的腰：“女兒記住了，女兒以後一定立得住，絕不讓母妃在宮裡還要為我擔驚受怕。”
“三姐姐，這吉時還沒到呢，怎麼先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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