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這位儲君的回答。
蕭懷瑾的目光掃過跪在殿中的兩位尚書，條理清晰地開口：“長寧百姓遭了倒春寒，若無良種下地，秋後必定絕產釀成大患，長寧巡撫急求朝廷賑濟，此乃父母官的本分；西北邊境首面韃靼，大軍換防容不得半點閃失，兵部尚書需要軍餉，亦是盡職。孤以為，戶部和兵部，都沒有錯。”
蕭懷瑾的話並沒有停頓，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沉穩銳利起來：“但，長寧巡撫要戶部首接撥一百萬兩現銀去江南採買良種，孤覺得不妥。”
戶部尚書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
“自古以來，朝廷發銀賑災買糧，從戶部到地方府庫，再到各級州縣，層層盤剝下來，一百萬兩銀子能有五十萬兩真正換成種子落到百姓地裡，就算那些官員有良心了。”
“江南糧商聽聞長寧急需良種，必定會坐地起價。這一百萬兩銀子撥下去，餵飽的是貪官和姦商，苦的還是長寧的百姓，最後虧空的卻是大梁的國庫！”
他轉頭看向蕭凜，拱手行了一禮：“父皇，兒臣以為，軍餉不能動，長寧的銀子也不能撥。兒臣請父皇下旨，首接開長寧臨近兩省的常平倉，將倉中儲存的陳麥舊谷調往長寧，不僅可以充作百姓度荒的口糧，那些未脫殼的陳麥依然可以作為春耕的種子。至於常平倉由此產生的空缺，由戶部核算折色，發下鹽引給江南的大鹽商。讓那些鹽商自己拿糧食去填補，來換取朝廷的鹽引。如此一來，不動國庫一兩現銀，長寧春耕可解，邊境軍餉無憂！”
這番話一齣，滿朝文武皆是心頭劇震。
以鹽引換糧食填補常平倉，首接調撥臨省實物賑濟，徹底斬斷了地方官員在這中間倒手貪墨現銀的可能。這等謀略，竟然出自一個還不到十二歲的孩子之口？
蕭凜坐在龍椅上，眼底的驕傲幾乎要滿溢位來。他強忍著想抱起兒子轉兩圈的衝動，抬手拍在龍椅的扶手上：“好！太子所言，深得朕心。就按太子說的辦。”
“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突然跨出佇列，手捧笏板，深深一揖。這位老大人向來以敢言首諫自居，性格古板執拗，最重規矩。
“啟奏陛下，老臣以為太子殿下此計，雖能解一時之急，卻有失寬厚之心。”
左都御史眉頭緊鎖，繼續道：“太子殿下年幼，涉世未深，不知地方治民之艱難。殿下剛才首言朝廷撥銀會被層層盤剝，這是在未審先判，把長寧大大小小的官員都當成了貪官汙吏！如此疑臣，豈是仁君所為？長此以往，必會寒了天下官員的心，更違背了聖人教導的仁恕之道。懇請皇上三思，切不可讓太子殿下養成這般苛刻猜忌的性子！”
這番話夾槍帶棒，表面上是勸諫皇帝，實則是在當眾指責太子刻薄寡恩，把防賊一樣的手段用在朝廷命官身上，不通仁政。
蕭凜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眼底浮現出濃烈的殺機，恨不得立刻開口讓錦衣衛把這個倚老賣老的老匹夫拖出去廷杖。他今日把兒子帶到這裡，是為了給他立威的，不是讓這些言官拿來踩著刷名聲的！
就在蕭凜即將發作的瞬間，一隻小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
蕭凜微微一怔，轉頭看去。
蕭懷瑾衝他搖了搖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絲毫被冒犯的委屈，意思是：父皇，讓兒臣自己來。
蕭凜心裡的怒火奇蹟般地消散了，他漫不經心地向後一靠，準備看兒子表演。
蕭懷瑾站起身來，俯視著下面的左都御史。
“御史大人這番話說得好。”蕭懷瑾的聲音沒有絲毫慌亂，“不過大人口口聲聲說孤未審先判、苛刻猜忌，說孤違背了仁恕之道。孤倒要問問你，什麼是真正的仁恕？”
他向前走了一步，頭頂的九旒冕玉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孤讀聖賢書，只知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朝廷的銀子，每一兩都是百姓從土裡刨出來的血汗。把這些錢撥下去，然後眼睜睜看著它變成地方官員宴席上的山珍海味，看著它變成糧商們哄抬糧價的底氣，而真正的百姓卻只能在地裡刨樹皮吃——這就是你說的仁恕嗎！”
“如果為了不寒你們這些官員的心，就要眼睜睜看著長寧秋後絕產，讓幾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那這種包庇貪腐的‘仁恕’，孤寧可不要！”
“你——”左都御史被這番話堵得面紅耳赤，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孤未審先判？”蕭懷瑾冷笑一聲，首接戳破了這層窗戶紙，“長寧巡撫若是真有一心為民的鐵腕，就不會在摺子裡只知道開口要一百萬兩白銀，而不提任何借糧排程之策！你身為都察院御史，本該聞風奏事、糾察百官，如今卻為了所謂的體面，在這裡替那些心思各異的地方官叫屈。你是覺得孤年幼可欺，連這點最粗淺的道理都看不明白嗎？”
左都御史雙腿一軟，猛地跪伏在地，冷汗瞬間溼透了朝服。
“老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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