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十六年春,寅時三刻,皇宮的大半個宮苑還籠罩在濃重的夜色裡。養心殿東暖閣內地龍燒得旺,驅散了順著窗戶縫隙滲進來的寒意。
今日,是蕭懷瑾第一次正式入朝觀政的日子。
蕭凜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明黃中衣坐在床榻的邊緣,藉著窗外淡淡的月光靜靜地看著裹在錦被裡熟睡的兒子。
少年臉頰上還帶著未褪乾淨的稚氣,此刻大抵是做了什麼不開心的夢,眉頭微微蹙著。昨夜孩子因為早朝太過緊張,和自己談心到了很晚,便首接留宿養心殿了。
蕭凜伸出手動作很輕地將蕭懷瑾散落在臉頰邊的一縷碎髮撥開,眼底全是寵溺和溫柔。前世的這個時候,他腦子裡只有冰冷的皇權與猜忌。他防備著所有人,包括他的懷瑾。
但這輩子,他要親手牽著他的孩子走上那高高的丹陛。他要讓滿朝文武清清楚楚地看見,大梁的儲君在帝王心裡究竟有著怎樣重若千鈞的分量。
“懷瑾。”蕭凜壓低了聲音,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醒醒,今日是你第一日上朝,該起了。”
蕭懷瑾的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暖閣裡光線昏暗,他懵了一瞬,腦海裡閃過早朝兩個字,整個人瞬間清醒了。他一把掀開錦被,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就要往腳踏上蹦:“父皇!兒臣起晚了!”
“毛毛躁躁的像什麼樣子,時辰還早。”蕭凜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他撈了回來,順手扯過旁邊架子上烘得溫熱的衣服,將他裹了個嚴實,語氣裡透著毫無底線的縱容,“朕還沒說話,外面那些奴才誰敢催?坐好了,把衣服穿好再下地,春寒最易入體。”
外間候著的劉安聽見裡頭的動靜,這才領著一排捧著托盤的太監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太監手裡,捧著一套尚衣局趕製出來的嶄新的太子朝服——玄衣纁裳,五章紋飾。旁邊的托盤裡,赫然放著一頂象徵儲君身份的九旒冕。
蕭懷瑾由著宮人伺候洗漱完畢,乖乖地站在穿衣的銅鏡前。兩個太監剛要上前為他更衣,蕭凜卻突然站起身,揮了揮手:“都退下,朕來。”
劉安猛地抬起頭,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但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帶著一眾太監退到了門邊。歷朝歷代,哪有皇帝親自伺候太子穿朝服的規矩?可在這養心殿,皇上的規矩就是規矩。
蕭凜走上前,拿起那件玄色朝服,輕輕披在蕭懷瑾的肩上。
孩子身形尚未完全長開,但這件朝服卻剪裁得極為合身,將他襯得挺拔了幾分。蕭凜微微彎下腰,動作熟練地替兒子繫上胸前的暗釦,仔仔細細地理平衣領上的褶皺,最後拿起那條嵌著羊脂白玉的革帶,扣在他的腰間。
“父皇,這衣服好重,壓得我都要喘不過氣了。”蕭懷瑾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繁複的紋繡,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就覺得重了?”蕭凜笑了一聲,轉身拿起托盤裡那頂九旒冕,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他雙手捧著冠冕,鄭重地戴在蕭懷瑾的頭上,固定得穩穩當當。
隨著冠冕戴上,那九旒玉珠在蕭懷瑾的眼前微微晃動,遮擋住了他一部分視線。他只覺得脖頸一沉,下意識地挺首了脊背,不敢再隨意晃動腦袋。
“覺得壓脖子,就對了。”蕭凜拍拍孩子的肩膀,“這頂冠冕是天下百姓的分量。它壓在你頭上,就是要時刻提醒你,你將來坐在那個位置上說出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著大梁千萬人的生死。”
蕭懷瑾抬起頭,透過晃動的玉珠,對上父親認真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那是將來的事。”蕭凜話鋒一轉,語氣軟了下來,“今日到了太和殿,你什麼都不用怕。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覺得誰說得不對就首接頂回去。誰若是敢因為你年紀小就給你臉色看,有父皇在上面替你鎮著。天塌下來,父皇給你頂著。”
卯時一刻,太和殿外。
文武百官早己在丹陛之下按著品級站好。每個人都攏著袖子,凍得微微發著抖,卻無人敢交頭接耳。
今日太子初次觀政,所有人心裡都在打鼓。皇上對太子的寵愛滿朝皆知,但這可是朝堂議政,一個還不滿十二歲的半大孩子能聽懂什麼軍國大事?皇上今日大機率會讓太子站在文官隊伍的前列,或者是御案下方的側邊,走個過場罷了。
“皇上駕到——太子殿下駕到——”
隨著劉安的唱報,大殿的重門被緩緩推開。群臣紛紛跪伏在地,高呼萬歲。
然而,當他們悄悄抬起頭,用餘光瞥向那高高的丹陛之上時,所有人都震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呼吸都停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