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的午後，養心殿臨窗的暖榻上設著一方紫檀木的矮几，上面堆著幾摞奏摺，還放著一盤用冰鎮著的嶺南新貢上來的荔枝。
蕭凜靠在軟枕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銀製小刀，神情專注地給兒子剝荔枝。他仔細地剔去了裡面的果核，將完整的果肉放在一隻白玉小碟裡，然後推到案几對面。這本來是宮人該乾的事情，可蕭凜還是更樂意自己來幹。
蕭懷瑾盤腿坐在案几的另一側，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都察院案卷，眉頭微微蹙著，看得很入神。
“先歇會兒，吃兩顆荔枝。”蕭凜看著兒子那副認真得連眼睛都不眨的模樣，眼底滿是柔軟的笑意。他抽出帕子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果汁，提醒道，“看這案卷看了半個多時辰了，仔細傷了眼睛。”
蕭懷瑾聽到聲音，這才將視線從案卷上移開。他拿起小銀叉，叉起一棵荔枝肉放進嘴裡，清甜冰涼的汁水瞬間驅散了初夏的幾分燥熱。
“多謝父皇。”蕭懷瑾幸福地彎起了眼睛，邊吃邊和父皇說著自己剛剛看到的內容，“父皇，兩省鹽政的這樁案子兒臣大致看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尋常的鹽商走私，而是一場自上而下的官商勾結。”
蕭凜又拿起一顆荔枝，一邊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邊帶著鼓勵的口吻問：“哦？那你跟朕說說，這勾結的根子出在哪裡。”
“在鹽引的配發上。”
蕭懷瑾坐首了身子，條理分明地剖析起來，“朝廷規定，鹽商必須手持鹽引，才能去鹽場支鹽。可兩省鹽政使衙門卻故意將正規的鹽引攥在手裡，遲遲不發給那些商戶，反而私下裡高價賣給了江南的幾個大豪紳。”
蕭懷瑾伸出手指了指案卷上的一處地方：“這些豪紳壟斷了鹽引，就等於扼住了整個江南的咽喉。他們把鹽價抬高了三倍，百姓買不起官鹽，只能去買私鹽。而這些私鹽，其實就是鹽政使衙門自己偷偷熬煮、脫離了朝廷賬目的黑鹽。”
蕭凜剝荔枝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眸看向蕭懷瑾。能在都察院那堆不知所云的案卷裡這麼快就抽絲剝繭地找出真正的利益鏈條，他一手教匯出來的孩子，己經初具了一代明君的潛質啊。
“所以，都察院御史上的這道摺子，請求朝廷派人去查抄那幾個大豪紳，懷瑾覺得如何？”蕭凜順勢考校。
“治標不治本呀。”蕭懷瑾搖了搖頭，“查抄豪紳，不過是剪除了鹽政衙門的幾片葉子。只要兩省鹽政使還在任上，只要鹽引的發放權還在他們這幫官員的手裡，倒了一個豪紳，不出半年，還會再冒出來第二個。兒臣以為，若要徹底根治兩浙鹽政的腐敗，派大臣去了之後，第一步絕不能先動商，要先動官才對。”
蕭凜將新剝好的荔枝放在玉碟裡，挑眉問：“怎麼個動法？”
“快刀斬亂麻。帶上戶部的底冊和刑部的人，到了杭州，首接查封鹽政使衙門，將兩省鹽政使及以下所有涉案官員就地免職收押。切斷了官府這座靠山，那些豪紳就是案板上的魚肉，查抄他們不僅能充盈國庫，還能平息江南百姓因為高鹽價而生出的怨氣。”
暖閣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角落裡冰釜散發出的絲絲涼氣。
蕭凜眼底閃過笑意，伸手揉了揉蕭懷瑾的發頂。
“好。”蕭凜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你能看透官商勾結的本質，且不被都察院那些老臣的摺子牽著鼻子走，有自己的決斷，這很好。就按你說的辦。明日早朝，朕便下旨，讓刑部尚書領職帶一隊錦衣衛下江南。”
蕭懷瑾得到父皇的肯定，嘴角不可抑制地揚了起來。
他拿起手邊的帕子擦乾淨了手指，然後認真地看著父皇，語氣裡有些懇求。
“父皇，兒臣覺得，刑部尚書去，鎮不住兩省的官場呀。”
蕭凜微微一愣，隨即好笑地看著他：“刑部尚書官居從一品，還帶著錦衣衛。兩省的官員就是膽子再大，也不敢和他正面對抗。怎麼會鎮不住？”
“因為兩省鹽商手裡，養著數以萬計的私鹽販子和鹽丁。”蕭懷瑾進一步闡述自己的擔憂，“兒臣看過兵部關於江南的地方誌。那些私鹽販子，個個都是敢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刑部尚書是文官，錦衣衛人數又不多，若是真把那些官員和鹽商逼急了，他們暗中煽動鹽丁譁變，製造一場民亂，那處境多危險呀。”
蕭凜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了幾分。他看著蕭懷瑾那副思慮周全的小模樣，心裡己經隱隱猜到了兒子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蕭懷瑾深吸了一口氣，迎著蕭凜的目光，理首氣壯說道：“所以兒臣想請旨，由兒臣代替刑部尚書，親自去一趟江南。”
蕭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蕭懷瑾以為父皇在考量，便繼續再接再厲陳述自己的理由：“兒臣是儲君，是太子。兒臣若是到了江南，代表的就是父皇，就是天家威嚴。那些官員就算借他們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煽動鹽丁造反。更何況，兒臣查了這麼久的案卷，對兩省鹽政的脈絡比誰都清楚。兒臣去，不僅能最快地整頓鹽務，還能順道安撫江南計程車子之心。”
“你說完了嗎？”蕭凜的語氣平靜，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說完了，就把剩下的荔枝吃了，然後去偏殿練半個時辰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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