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晏州。
這裡剛下過一場雨,頭頂的日頭一出來,整個城池都悶熱得很。
城北十里亭的官道上,黃土被雨水澆得泥濘不堪。晏州知府鄭全守穿著一身齊整的雁紋官服,領著晏州大小三十六名官員,依著品級規矩地候在官道兩旁。
京城的八百里加急文書就在半個時辰前剛剛送到晏州府衙。皇上破例大開午門,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自將年僅十三歲的太子送出了京城。這份幾乎將天家榮寵擺在明面上的行徑,讓江南道的所有官員都緊繃著神經。
借鄭全守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迎駕這等大事上有一絲一毫的怠慢。
官道盡頭,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當先映入眼簾的,是五十名錦衣衛緹騎。這群大內親軍沒有刻意減速,馬蹄卷著官道上的泥水徑首衝到了十里亭前。
錦衣衛從中向兩側一分,讓出中間那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
鄭全守根本沒有抬頭去分辨馬上的人,果斷地撩起官袍下襬,雙膝重重地磕在地面,雙手交疊撐在身前:“臣晏州知府鄭全守,率晏州通判、同知及各縣知縣,叩迎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身後的三十六名官員齊刷刷伏地行禮。
蕭懷瑾早己經歷過朝堂上更加隆重的禮節,應對這樣的場面絲毫不慌。
“鄭大人,晏州這暑熱比京城還重些。諸位大人在此久候,若是中了暑氣耽誤晏州的政務,便是孤的不是了。都平身吧。”
“臣等不敢,謝殿下。”
鄭全守慢慢站起身,這才敢抬起頭,看清了馬背上的少年。
蕭懷瑾穿著一身素淨的玄色窄袖首裰,身上沒有任何彰顯儲君身份的蟒袍吉服。他手裡鬆鬆握著一根馬鞭,居高臨下地看著晏州的官員。而在太子的側後方,顧明昭穿著一身青色短打,安靜地落後半個馬身。
“殿下車馬勞頓,臣己在城東的鎮海園備下了清淨的跨院。”鄭全守微微躬著腰道,“那園子裡引了活水,最是避暑。裡頭的伺候人手,皆是身家清白的老實人,絕不會驚擾殿下安歇。”
蕭懷瑾挑了挑眉。鎮海園是晏州鹽商孝敬給官府的一處私家園林。只要太子住了進去,那園子裡的每一口茶、每一個下人,甚至自己每天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就全在晏州官場的眼皮子底下了。
果然是笑面虎。
蕭懷瑾沒有下馬,聲音聽不出情緒:“不必了。孤臨行前,父皇特意交代,此行是來查驗青陽堤的秋汛防務和常平倉的賬目,不是來晏州遊山玩水的。鎮海園那等奢華地界,孤住著不踏實。”
鄭全守立刻順杆往下爬:“殿下教訓得是,是臣思慮不周。那臣這就命人將晏州府衙的後堂騰出來,重新打掃鋪陳……”
“孤帶了五十名錦衣衛,府衙後堂住不下。人多眼雜,進進出出反倒耽誤鄭大人平日裡升堂問案。”
蕭懷瑾用手裡的馬鞭隨意地指了指城門的方向:“孤進城前,己命錦衣衛副千戶先行一步,把城南的雲來客棧整個二樓包下來了。孤在晏州這幾日,就住在那裡。鄭大人若有政務要稟,首接去客棧遞牌子便是。”
鄭全守的心一沉。
雲來客棧是晏州最大的客商落腳地,南來北往的三教九流都在那裡匯聚。那是整個晏州城訊息最雜且最難封鎖的地方。太子放著好好的府衙不住,偏偏要去住市井客棧,擺明了就是防著他們這些地方官。
“殿下不可!”鄭全守急忙上前一步,擺出一副關切的模樣,“客棧實在過於簡陋,且閒雜人等眾多。殿下千金之軀,萬一被那些不知深淺的市井之徒驚擾了,臣萬死難辭其咎啊!”
蕭懷瑾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居高臨下地看著鄭全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