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是難得的良辰吉日。
天才剛擦亮，宮牆內外便被鋪天蓋地的正紅色給佔滿了。從景陽宮的宮門一路往外，途經西華門，再到午門外那片開闊的大廣場，沿途的漢白玉欄杆上全都紮上了雲錦紅綢。
這是當今聖上登基以來宮裡頭一位出降的公主。雖非嫡卻為長，內務府給出的儀仗規格處處都透著天家嫁女的浩大與體面。
內務府預備下的嫁妝從寅時初刻就開始往外抬。一百二十八抬的紅木大箱子，前頭的送妝隊伍己經到了太平坊的昭寧公主府門前，後頭景陽宮院子裡的東西居然還沒抬完。後宮其餘的妃嬪們都知趣地沒有上前叨擾，只早早打發了各自宮裡的大宮女捧著添妝的玉如意和各色吉言金果子，在景陽宮外頭送了句祝福便退下了，把出閣前最後的清淨留給了儷妃母女。
景陽宮的暖閣裡，龍鳳紅燭燒得正旺，時不時爆出一聲細微的燭花聲。
蕭芮穿著一身繁複的正紅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妝鏡前。儷妃今日也換上了宮妃最為隆重的吉服，她屏退了內務府派來的全福太太，親自拿了一把沉香木梳站在女兒身後，一點一點攏著那頭烏黑的長髮。
“這嫁衣上墜了西十八顆東珠，加上等會兒要戴的寶冠，分量實在不輕。等上了轎，你若是覺得脖子酸，就靠在裡頭的軟墊上歇一歇，別為了撐規矩硬挺著，仔細傷了頸骨。”儷妃溫聲叮囑著女兒。
蕭芮看著銅鏡裡母妃眼角己經長出來的細紋，鼻尖一酸，眼淚忍不住落下來。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許哭，仔細弄花了妝面。”儷妃強壓著喉間的哽咽，從袖口抽出一條溫熱的帕子在蕭芮的眼角輕輕按了按：“今日之後，你就正式成家了。謝家那是百年的清流世家，謝知瑜那孩子也是個脾氣溫和的，你們小夫妻關起門來過日子，遇到事情要相互體諒對方，好好相處。”
說到這，儷妃微微一頓，替女兒將鬢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但你也要記著，你是皇家公主，你的背後是你的父皇，若是謝知瑜有朝一日待你不好了，你也不必一味地做小伏低，懂嗎？”
蕭芮聽著母親的話，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些，點了點頭。
“時辰差不多了。”儷妃轉身從紅木托盤裡捧起那頂雙層寶冠。
沉甸甸的寶冠戴在髮髻上的那一刻，蕭芮只覺得脖頸猛地一沉，果然好重。
她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仔細撫平了嫁衣的裙襬。隨後，她朝著儷妃跪了下去，額頭貼著手背，認真地磕了三個響頭。
“女兒拜別母妃。母妃在宮中千萬保重身子。過幾日回門，女兒再來給母妃請安。”
辰時三刻，吉時己到。
蕭凜負手站在城樓上，蕭懷瑾就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眼巴巴地看著下面的動靜。
蕭凜垂著眼眸，目光掃過底下廣場上那頂公主儀轎，看著它在禮部官員和錦衣衛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越過午門的門檻。
這一次，蕭芮嫁給了她喜歡的人，應當也算他改寫了這孩子上一世的結局吧。與先帝相比，他的孩子實在不算多，可惜他不懂愛，這一世除了他的懷瑾，旁的孩子他盡到責任就好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身邊的蕭懷瑾身上，看到兒子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他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下意識伸出手握住了蕭懷瑾垂在身側的手。
少年的指尖被冷風吹得冰涼，蕭凜臉色一沉，看向站在後頭的劉安：“這麼冷的天，由著太子在這城樓上吹風，你連個手爐都不知道備著？”
劉安雙膝一軟，剛要跪就被蕭懷瑾攔住了。
“父皇，您別怪劉公公，是兒臣自己嫌拿著手爐礙事，臨出門前扔在暖閣裡的。”蕭懷瑾見父皇發火，趕緊反握住蕭凜的手，嘴角揚起乖巧的笑，“兒臣穿得很厚的，真不冷。”
蕭凜冷哼了一聲，一點也不信他的話。他解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將蕭懷瑾整個人裹進了自己的大氅裡，順帶著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蕭懷瑾發涼的雙手，幫孩子暖和一些。
“不冷？你的手都快跟冰窖裡的石頭一樣了！”蕭凜沒好氣地訓斥了一句，“這麼冷的天，你非要拉著朕上這城樓來吹冷風。這下看夠了？看夠了就趕緊跟朕回養心殿去。要是今晚回去染了風寒，朕……朕絕對讓太醫給你藥裡多加黃連。”
被包裹在溫暖的大氅裡，鼻息間全是父親身上熟悉的沉水香，蕭懷瑾忍不住笑出了聲，仰起頭，清亮的眼睛看著蕭凜。
“父皇，三姐姐今日出降，您怎麼連一點捨不得的樣子都沒有？”蕭懷瑾嘟囔了一句。
蕭凜摸了摸他的頭，知道這孩子重感情，嘆氣道：“什麼樣算是捨不得呢？她到了該婚嫁的年紀，就該去做這個年紀要做的事情。就像你的兩個弟弟，日後到年齡了也是要去自己的封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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