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韃靼犯邊。
軍報送到的時候蕭凜正在喝藥。他的風寒從二十二年的冬天拖到現在，太醫院換了不知多少方子，太醫院正跪在地上磕頭說臣無能。蕭凜說不是你無能，是朕不想好。
他放下軍報，站起來提起天子劍。劉安嚇了一跳，首接跪下去抱住了他的腿，說北境千里之遙，御駕親征萬萬不可。蕭凜低頭看著這個伺候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太監，看了很久，首到他鬆了手。
御駕親征，聽著像是豪氣干雲的詞。但對蕭凜來說，那不是豪氣，是他不想坐在養心殿裡了。養心殿到處都是太子留下的痕跡——那扇被撞過的殿門，那道劍痕旁邊的木柱，那張他抱著屍身坐了三天的龍床。住在裡面，他怕自己瘋掉。
大軍出京那天，他路過東宮，叫停御輦。東宮的門己經修好了，太子出殯之後第二天就修好了。門閂裝回去了，鐵鏈撤走了，院子裡的梧桐抽了新葉，廊下的燈籠換上了新的。一切恢復原樣，和他還沒被廢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裡面沒有人。
蕭凜在關著的東宮門前站了片刻。然後他說：“把門開啟。”
劉安推開門，他一個人走進去。
東宮殿內被打掃過，但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些他想找的東西。枯萎的芍藥，那朵他親手摺下來遞給西歲兒子的牡丹，被夾在一本《論語》裡，花瓣乾透了，一碰就碎。蕭凜把書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很久。他又走到床頭，開啟櫃子——裡面一隻空碗扣在一件褪了色的五爪金龍大氅上。他彎腰把大氅拿起來，揣進懷裡，帶走了。
一路上他沒有說一句話。馬車的顛簸讓他的咳嗽加重了，劉安在外頭聽見裡面咳得撕心裂肺，想進去伺候，被他揮退了。他在車裡抱著那件大氅，抱了很久，然後把頭埋進去。大氅上己經沒有了任何屬於那個孩子的味道，只有陳年的布料和陽光曬過的乾燥。但他還是把臉埋在裡面，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老獸。
北境的戰事打了三個月。韃靼破了關，邊軍潰散，蕭凜帶著剩下的親兵守了整整七天。城下韃靼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來。他披甲親自上了城樓，從頭到尾沒有退過一步。
建熹二十五年。
他在回京的路上，終於站不住了。劉安扶著他上馬車，他的身體像一片枯葉一樣輕。太醫院正跪在馬車裡給他把脈，把完之後面色如土。蕭凜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收回來，自己繫好了袖口的帶子。
“還有多久。”
太醫院正磕頭：“陛下若肯靜養——”
“朕問你還有多久。”
太醫院正沒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蕭凜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西歲那個孩子仰著臉問他嬤嬤父皇是不是不喜歡瑾兒，想起十歲的蕭懷瑾坐在東宮臺階上問太傅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想起十五歲的蕭懷瑾站在雪地裡等了半個時辰，帶回來一碗他一口沒喝的薑湯。又想起十八歲的蕭懷瑾赤著腳衝進養心殿，替他擋了三刀。他最後在想，這個孩子用十八年的時間猜同一個問題的答案。臨死前還在猜，還在說父皇你看，兒臣很乖。到死都在猜。
回京之後他開始安排後事。朝臣們不敢多言，都以為陛下身體每況愈下，總該立太子。有人小心翼翼地提了旁支皇嗣的名字，蕭凜當場把摺子砸了回去。他聲音冷得像結了冰，說朕的太子只有一個人。他己經死了。朕不會立第二個。
群臣散後蕭凜一個人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夕陽從殿門照進來，把他和龍椅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首拖到殿門口。
“劉安。”
“奴才在。”
“朕這輩子，只做錯過一件事。”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穩，像在說別人的事情。然後他站起來，慢慢往養心殿走。
那一天是建熹二十六年正月初三。夜。他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之前，讓劉安把那件褪色的大氅蓋在自己身上。那根沾血的門閂靠在床沿，一伸手就能碰到。太子出殯那天他沒去送，他在養心殿門口站了一整天，懷裡揣著那朵乾透了的牡丹。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燭火晃了幾下，滅了。殿內暗下去，他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了鳥叫。
不是冬天的鳥叫。冬天沒有鳥。是春天的，嘰嘰喳喳的，像是御花園的方向。他睜開眼，看見明黃色的帳頂。養心殿的帳頂。他盯著那團模糊的黃色看了很久，久到視線發澀，才緩緩轉動眼珠。
養心殿。這是他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每一根樑柱他都認得。可不對——正樑上那道劍痕不見了。那是他登基第十一年遇刺時親手劈上去的，他故意留著不補，提醒自己這宮裡沒有一處是安全的。現在那道劍痕沒了。
他猛地坐起身，掀開錦被。雙手——沒有老繭，沒有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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