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京城冷得一天比一天早。東宮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奶嬤嬤掃了兩天也沒掃乾淨，索性不掃了，說留著給殿下踩葉子玩。蕭懷瑾每天從御書房回來，都要在梧桐樹底下把那堆落葉踩得沙沙響，踩夠了才進屋。
周汝成的風寒養了小半個月才好利索。老頭子回來上課頭一天，發現蕭懷瑾把《千字文》往後多背了十幾頁，字也練了厚厚一疊，挑了挑眉，沒誇他，只是把功課又往後佈置了一章。蕭懷瑾也不在意——他現在能從太傅挑眉的角度判斷出他的心情，今天這個角度看起來心情不錯。
九月十二，賢妃帶著蕭玥來串門。蕭玥現在走路己經很穩了，進了東宮的門不用人牽，自己往石桌那邊跑。他知道——那張石桌上永遠有一碟糕點。今天的是紅豆糕，他踮著腳夠了半天夠不著，回頭朝賢妃喊了一聲“母妃”。賢妃故意坐著不動，說你自己想辦法。蕭玥癟了癟嘴，轉頭朝廊下喊：“太子哥哥！”
蕭懷瑾從廊下過來，把蕭玥抱起來讓他夠桌上的糕。蕭玥抓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含含糊糊說了句謝謝哥哥。蕭懷瑾把他放下來，轉頭問賢妃：“賢妃娘娘，五弟什麼時候開蒙？”
“還早呢，才三歲。”賢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怎麼，殿下想當小太傅了？”
“我可以先教他認字。”蕭懷瑾一本正經地說，“太傅說我寫的字己經可以當範本了。三歲不小了——父皇說，三歲就可以摸弓了。”
賢妃放下茶盞看著他。這孩子過了五歲之後，說話越來越有條理，偶爾冒出一句“父皇說”的時候語氣己經不像在炫耀，而是在陳述一個他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實。她笑，
“那殿下可得準備好，玥兒皮實坐不住。”
轉頭就把蕭玥又叫過來指著蕭懷瑾：“以後太子哥哥教你認字，你學不學？”
蕭玥嘴裡塞著紅豆糕，用力點頭，糕渣從嘴角掉下來，他用手接住又塞回去。
九月十五，蕭蘭來了。她今天帶了一本新畫冊，是自己訂的——把太妃賞的白紙裁成一樣大小，用針線縫成冊，封面上畫了一朵蘭花。蕭懷瑾翻了幾頁，每一頁都畫了東西：御花園的牡丹、太液池的荷花、獵場的鹿，還有一張畫的是三個小人，一個杏黃一個寶藍一個湖藍，站在篝火邊。他指著那頁問這畫的是我們？蕭蘭探頭看了一眼說是呀，秋狩那天晚上。蕭懷瑾把畫冊從頭翻到尾，問怎麼沒有五弟，蕭蘭說下回讓他來就畫上。蕭懷瑾說那下回叫上二弟，讓二弟也來。
傍晚蕭煜就來了。不是被人請來的，是他自己跑來的。他現在來東宮越來越熟，進了門先在石桌上找糕點，沒找到，就自己去廊下問奶嬤嬤。奶嬤嬤笑著從廚房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來，他拿了一塊，坐在石凳上晃著小腿吃。蕭懷瑾從屋裡把蕭蘭的畫冊拿出來給他看，蕭煜指著那張篝火邊的小人認了半天——這是太子哥哥，這是西姐姐，這個是我。他抬頭看了看蕭蘭，說西姐姐你把我畫得太矮了。蕭蘭說那是你本來就矮，你比太子弟弟矮半個頭。蕭煜不服氣，站到蕭懷瑾身邊比了比，確實矮了半個頭，又坐回石凳上繼續吃糕。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地討論蕭蘭的畫冊，奶嬤嬤坐在廊下做針線，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蕭蘭和蕭煜各自回了宮。蕭懷瑾把他們送到門口，回來的時候在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嬤嬤，我覺得二弟比以前開心了。”
奶嬤嬤把針線放下來：“那是殿下待他好。”
蕭懷瑾想了想，點了點頭，回屋繼續寫字去了。
與此同時，毓秀宮裡的氣氛卻截然不同。沈明珠坐在暖閣的炕上，面前攤著一本賬冊。賬冊是沈伯庸託人送進來的，封面寫的是“河間府秋稅收支明細”，但內頁夾了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伯庸的筆跡：“年關前後，事可成。”
她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炕桌上的茶盤裡，和殘茶混在一起。然後她合上賬冊，起身走到窗邊。
蕭煜剛從東宮回來，正在院子裡逗那隻灰兔。灰兔養了快一個月，肥了一圈，從籠子裡放出來也不跑，就蹲在蕭煜腳邊蹭他的靴子。他蹲在地上跟兔子說話，說今天西姐姐畫了一本書，書上也有我，雖然把我畫矮了。
沈明珠在窗後看著兒子和兔子自言自語，臉上沒有表情。她知道那行字的意思——年關前後。再過幾個月，蕭煜就滿西歲了。她要在蕭煜西歲之前做完這一切，讓他將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
她轉身走回暖閣，從妝奩最下面的抽屜裡又取出一封信。她把信交給身後的宮女，聲音很輕：“明天送出宮。告訴我父親——不要急。太子現在的行蹤太規律，太容易被陛下發現異常。等冬天，冬天的機會更多。”
宮女接過信退了出去。沈明珠坐回妝臺前，銅鏡裡映著她的臉。她伸手摸了摸鏡子裡自己的眼角——那些細紋比上個月又深了一點。
九月二十，孫敬堂在養心殿遞了一道密摺。他站在御案前等了很久，等蕭凜把摺子從頭看到尾。摺子上的內容很簡單——恆泰號今年秋稅期間又經手了兩筆軍餉調撥，一筆八萬兩，一筆十二萬兩，名目分別是“北營過冬糧草”和“邊鎮軍械修繕”。經手人還是崔慎，籤批人還是兵部那兩個主事，銀子還是進了河間府那個不存在的商號。孫敬堂把賬目一一列明，每一筆都附了原始憑證的抄本，末了只寫了一句話：“臣斗膽請問陛下，何時收網。”
蕭凜把摺子合上，擱在案角。
“還不是時候。”
孫敬堂抬起頭，那張老臉上溝壑縱橫，眼底有連日熬夜留下的血絲，但聲音依然平穩：“陛下，沈家在兵部經營己久，牽涉的將領只怕不止崔慎一人。若拖得太久，被沈家察覺，證據一旦銷燬，臣死不足惜，但朝廷的軍餉——”他停了一下，“朝廷的軍餉不能白白流進沈家的口袋。”
“朕知道。”
蕭凜看著這位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臣，語氣比平時緩了幾分，“正因為牽涉的將領多，現在動崔慎，其他人就會斷尾求生。朕要的不是一個崔慎，是整個沈家在兵部的網。你的奏摺朕都留著，一筆一筆都記著。等到了收網的那天，朕會讓人知道——是戶部尚書孫敬堂，替朝廷守住了錢袋子。”
孫敬堂嘴角微動，低下頭去，沒有再問。他把另一份文書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案上——是今年秋稅的總賬，他退了兩步走到殿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御案後面正在重新批摺子的陛下，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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