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很平常的夜晚，後半夜下起了暴雨。
蕭懷瑾是被雷聲吵醒的。一道閃電劈下來，偏殿的窗紙被照得雪白，雷聲滾滾而過，聽得人心驚膽戰。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拽了拽，忽然聽見正殿那邊傳來一聲極低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碰翻了。
他掀開被子赤著腳下床。偏殿的門被推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臺上的火苗猛烈地晃。正殿裡沒有點燈，黑的什麼也看不清，只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劈開一道白光，把殿內照得忽明忽暗。他藉著那短暫的光看見——父皇坐在榻邊，一隻手撐著榻沿，另一隻手攥著床柱，寢衣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榻邊的矮几被撞歪了，上面放的一隻空藥碗翻倒在地，藥汁灑在金磚上，己經涼透了。
“父皇！”
蕭懷瑾著急跑過去。蕭凜轉過頭來，眼神有一瞬間的空茫，像是還沒有從夢裡完全掙脫出來。他的呼吸很急，額頭上全是冷汗，攥著床柱的那隻手指節泛白。蕭懷瑾伸手去摸他的手背，發現那雙手冰得嚇人。
“父皇，你做噩夢了嗎？不怕不怕，兒臣在這兒呀。”
蕭懷瑾把自己的小手覆在父皇的手背上，他的手還小，只能勉強包住父皇的大半隻手掌，但他攥得很緊，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全渡給眼前的人。
蕭凜低頭看著他。
藉著閃電的白光，他看清了這張臉——乾淨的，溫熱的，眼睛裡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心疼。不是夢裡那張沾滿血汙的臉，不是那個前世任憑他怎麼呼喚都再也動不了的少年。是活的。是熱的。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孩子！
他猛地伸出手把蕭懷瑾拽進懷裡，用力之大讓孩子悶哼了一聲。他把蕭懷瑾的臉按在自己胸口，讓他貼著自己還在劇烈起伏的胸膛，像是在確認懷裡這個溫熱的、柔軟的、有骨頭有肉的小身體是真的，真的好生生的在自己身邊。
蕭懷瑾被拽得措手不及，鼻子撞在父皇硬邦邦的胸膛，酸得眼淚差點出來。他本能地掙了一下，感受到父皇身體的顫抖，立刻就不動了。他把自己往父皇懷裡又擠了擠，兩隻手從父皇胳膊下面繞過去，努力抱住了父皇的後背。
“父皇不怕。兒臣在。”
他以為父皇只是做了個噩夢，只要哄一下就好啦。
蕭凜沒有說話。他低頭把臉埋進兒子的發頂。他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御花園的皂角樹上摘的，比宮裡用的香料清淡得多。他把兒子抱得更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邊的樹根。
“父皇夢見了什麼？”蕭懷瑾見他許久不說話，從他懷裡抬起頭，下巴抵著他的胸口。
蕭凜垂眼看著他。
“夢見打仗。夢見很多人死了。”
這不算騙他。前世的宮變確實是一場仗，只不過戰場在宮牆之內，敵人是他的另一個兒子。
蕭煜。他閉了閉眼，不希望將前世的罪責加諸在這一世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身上。
蕭懷瑾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重新把臉埋回父皇胸口，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
“兒臣也做過噩夢。嬤嬤走了之後那幾天，兒臣天天夢見她。夢見她站在廚房裡背對著兒臣切菜，兒臣怎麼喊她她都不回頭。”他把手從父皇背上挪下來，放在父皇的手背上，指尖輕輕摳著父皇的指節。
“但是嬤嬤有一天晚上突然和我說話啦，她告訴我不要怪自己，要好好長大，她在另一個世界也過得很好呀。父皇，夢裡死了很多人，您也在怪自己嗎？”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照亮了蕭凜的臉。
“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朕在怪自己。怪自己當時沒有保護好——該保護的人。”
“可是父皇，你己經保護了很多人。兵部遞摺子說北境要增兵，父皇批了。糧草不夠，父皇就讓孫尚書調了江南的漕糧。”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數出來，表情很認真。
“父皇，你每天都在保護別人。所以今天晚上，不要怪自己了。讓兒臣保護你一次，就一次。”
“這只是一個夢。”
窗外雷聲隆隆地滾過。蕭凜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孩子，他攥著自己寢衣，攥得指節發白，手上那道前幾天出去瘋玩被碎瓷劃的細口子己經結了痂。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讓他也放鬆了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