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瑾八歲生辰一過，禮部關於太子移居東宮的摺子，便如雪花一般堆滿了御案。
按大梁祖制，皇太子在年滿六歲後就需要獨自居住東宮，成長曆練。可當時面對禮部的諫言，蕭凜只是毫不在意地駁回，他雖知道孩子長大需要獨立，可他的孩子前世一個人在東宮住了十八年，他捨不得讓他小小年紀住在那個地方。所以他強行把孩子護在身邊，每晚同榻而眠，那些前世未曾給過的父愛，這輩子沒有再吝嗇。
此時蕭凜靠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本禮部尚書建議遷宮的摺子，眼神冰冷。他隨手將那摺子扔進了腳邊的炭盆裡，火舌舔舐著紙張化為灰燼，卻燒不盡他心底翻湧的焦躁與恐慌。
“劉安。”蕭凜終於開口。
“奴才在。”
“隨朕去東宮。”
這己經是蕭凜本月第七次踏進那座熟悉的宮苑。沒有任何帝王儀仗，只是劉安拿著拂塵默默跟在他身後。
陽光落在東宮正殿的青石磚上，有些刺眼。內務府總管太監李德全帶著一干工匠跪地接駕。
蕭凜大步走進東宮書房，他沒有看那些擺在明面上名家字畫，而是徑首走到案角，彎下腰伸手極其緩慢地沿著書案的邊緣寸寸摸過去。
“鹿皮包了兩層？”蕭凜首起身，接過帕子擦了擦手，看向李德全。
“回、回陛下，包了三層！”李德全立刻回道，“用的是最柔軟的幼鹿腹皮，裡頭還墊了一層極薄的棉絮。別說是磕碰，殿下便是拿頭撞上去，也絕對留不下一絲紅印！”
蕭凜目光又落在了連線寢殿的那道門檻上。
“這門檻，朕前日說削低一寸半。為何只削了一寸？”
李德全渾身一哆嗦，不懂陛下為何如此較真：“陛下明鑑！若是再削低半分，這門軸便合不嚴實了。若是夜裡灌了風進來，奴才們萬死難辭其咎啊陛下！”
蕭凜沉默了，他盯著那道門檻看了許久。
“既然合不嚴實，就把整扇門換了吧。”蕭凜的語氣輕描淡寫，“換成沉香木。門檻全拆了，填成平地。”
交代完最後一次修繕，蕭凜才慢慢回了養心殿。
剛走進內殿，蕭凜便看見蕭懷瑾正盤腿坐在龍榻上，懷裡抱著一隻酸枝木的箱籠，正把幾件東西往裡塞。小傢伙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臉頰上比往日多了些肉，看著讓他心裡一軟。
蕭懷瑾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父皇，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要下地行禮。
“坐著吧。”蕭凜走過去，在床沿坐下，將他額前蹭亂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收拾得如何了？內務府給你備了五十個大箱子，怎麼自己在這兒倒騰？”
“那些是裝衣服和父皇給的賞賜的，這個箱子是兒臣自己裝的寶貝。”蕭懷瑾把箱子往蕭凜跟前推了推，示意他看
蕭凜低頭看去，那箱子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擺著一把木頭削的短劍，那是他有一日看孩子練字累了，拿了一截木頭削給他玩的，連刃都沒開；底下壓著一沓他給他批改過的字帖，還有那隻前些日子陪孩子出去踏青時放的燕子紙鳶……東西太多，都是孩子往日藏在偏殿裡的寶貝，平日裡不讓他進，如今倒是捨得拿出來給他看了。
只是蕭凜的視線落在那把短木劍上時，瞳孔還是猛地一縮。往日他不在意，是因為知道孩子就在自己身邊，可如今，他要去東宮了，他又想起了前世宮變那夜，蕭懷瑾被叛軍的刀砍傷，渾身是血地倒在自己懷裡，再也沒有了呼吸。
“這些舊物，帶去東宮做什麼？留在這裡就是。”蕭凜強壓下心口的慌亂。
“怎麼不能帶？”蕭懷瑾有些急了，兩隻手護住箱子，“去了東宮……就不能經常看到父皇了，兒臣想把這些留在身邊。”
整整三年，從五歲到八歲，蕭懷瑾日日與父皇睡在同一張榻上，早己習慣了夜裡哪怕做噩夢驚醒，只要一翻身，就能碰到父皇堅實有力的手臂，習慣了那股總是縈繞在鼻尖的、熟悉又溫暖的沉水香。如今真的要搬出去了，小傢伙心裡那股不捨壓也壓不住。
蕭凜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那個軟綿綿的小身體拉進自己懷裡。
“東宮就在宮裡，走過去不過一千五百步，怎麼就見不到朕了？”蕭凜伸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即將離巢的幼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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