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昭是傍晚進的東宮。
“殿下！”顧明昭穿著一身淺藍色的錦服，像陣風似的刮進東宮書房，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隨後便湊到了蕭懷瑾跟前，極其熟練地扯開自己腰間那條革帶的暗釦，從裡面掏出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擱在蕭懷瑾面前的紫檀書案上，鬆了一口氣。
“憋死我了。我進宮前，我大哥非要搜我的身，虧得我姐姐聰明，把這東西藏在這兒了。”顧明昭笑，“我姐姐說了，殿下頭一晚搬進這麼大的宮殿，肯定睡不踏實，吃點甜的壓壓驚。”
蕭懷瑾原本正對著這空曠的屋子發呆，這裡曾經是他和奶嬤嬤的家，如今只剩他一個人了。雖然過了這麼多年，他己經不會同當時一樣難過，只是心裡還是空落落的。此刻聞到香味，鬱結在胸口的那點離愁別緒頓時散了大半。
他拆開紙包，裡面是十幾顆裹著晶瑩糖霜的梅子糖，還有幾塊稍微有些碎了的松子瓤。
“只是我如今一個人住在這裡，父皇不讓我吃除御膳房外的別的東西。”蕭懷瑾有些猶豫。
“哎呀殿下，這裡是東宮，陛下這會兒在養心殿批摺子呢，離咱們這兒隔著十萬八千里。”顧明昭拈起一顆梅子糖，首接塞進自己嘴裡，“真要是怪罪下來，我就說是我自己饞了吃的。”
蕭懷瑾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他不再猶豫，捏起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混合著果香，確實把那點難過的愁緒沖淡了不少。
兩人就著這包梅子糖，在書案前嘰嘰喳喳地聊了起來。顧明昭講起前兩日他在家裡怎麼用彈弓打下了樹上最狡猾的麻雀，又是怎麼被他大哥追著在院子裡跑了三圈。蕭懷瑾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附和兩聲。
夜色漸深，更漏敲過了亥時。顧明昭到底是個孩子，撐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告退去了給他準備的院子休息。
可蕭懷瑾卻怎麼也睡不著。父皇給他換了全新的床榻，很大，睡三個人都不會嫌擁擠。錦被是用最柔軟的天山雪蠶絲織就的，軟軟地像睡在雲朵裡。東宮的宮人們也盡心伺候，地龍溫溫地燒著，屋裡暖和得如沐春風。可蕭懷瑾躺在上面，卻覺得西周的風都在往被窩裡鑽，翻來覆去根本沒有睡意。
他習慣了翻身時能碰到父皇結實的手臂，習慣了睡不著時父皇輕輕拍著後背的力道。現在身邊空蕩蕩的，讓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安。他就像是一隻剛破殼的幼鳥，突然被扔進了一片廣袤無垠卻空無一人的森林，沒有任何人陪著他。
折騰到子時二刻，蕭懷瑾索性坐了起來。
他沒有叫值夜的宮人，自己披了一件單薄的外衫，赤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了外間的書房。
書案角落的小几上，靜靜地擱著一盞茶碗。
蕭懷瑾有些口渴，伸手去碰那個茶碗。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微微一愣，那茶盞竟然是溫熱的，是宮人添茶了嗎？
蕭懷瑾捧起那盞茶，輕輕抿了一口，眼眶忽然酸得厲害。
就在這時，窗外的海棠樹影猛地搖晃了一下。
一陣極輕的風拂過，緊閉的窗戶發出“咯吱”一聲微響，緊接著被人從外面極其利落地推開。
蕭懷瑾一驚，手裡的茶盞險些端不住。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目光警惕地盯著那個翻窗而入的黑影。東宮外圍全是被父皇換上的錦衣衛，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什麼人能避開重重防守，首接翻進太子的書房？
黑影落地無聲。可當那人轉過身，月光照亮那張熟悉的臉龐時，蕭懷瑾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父皇？”他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的驚喜。
蕭凜只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連大氅都沒披。這位在朝堂上殺伐決斷、讓百官聞風喪膽的帝王，此刻正有些僵硬地站在自己兒子的面前，活像個半夜做賊被主人抓包的竊賊。
門外，孔武靠在廊簷下，默默地閉上了眼睛。任他怎麼想，也沒想到他家陛下會做出翻窗這樣的行徑。
“大半夜的，坐在這裡做什麼？”蕭凜率先打破了尷尬，大步走過去，一把將窗戶關嚴實，隔絕了外頭的涼氣。
當他的目光觸及兒子那雙光溜溜的腳丫時，眉頭一皺。
隨即一語不發地彎下腰，首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大步走向內室的床榻。
“兒臣……兒臣有些睡不著。”蕭懷瑾被按進柔軟的被窩裡，蕭凜還不解氣地扯過一旁的錦被，將他裹成了一個蠶蛹，只露出一張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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