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冬,外頭的天陰沉沉的,眼看著像是要落雪。暖閣的地上鋪著厚實的西域絨毯,西角的銅爐裡燒著上好的銀骨炭,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蕭懷瑾己經九歲了。這會兒他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絨毯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夾襖,眉頭皺得緊緊的,盯著手裡的東西較勁。
那是一副南邊進貢來的九連環,是用一整塊極品羊脂白玉做出來的。九個玉環溫潤剔透,套在一根雕著螭紋的玉柱上,環環相扣,精緻無比。
不過這東西好看是好看,解起來卻是要命的繁瑣。
“咔噠、咔噠……”
玉環在蕭懷瑾手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小手在玉柱上扒拉來扒拉去,一會兒把第三個環推上去,一會兒又發現第二個環卡住了退不下來。解了足足大半個時辰,非但沒有把九個環解開,反而讓中間的幾個環徹底死鎖在了一起。
蕭懷瑾急得鼻尖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他是個不服輸的性子,越是解不開,越是跟這塊玉較上了勁:“明明剛才只要把這個退下來就行了……怎麼又卡住了?”
厚重的明黃門簾被人從外頭輕輕挑開。
蕭凜剛在前朝見完了幾個內閣大臣,揮退了想要出聲通傳的劉安,獨自邁步走進了暖閣。進去後他停下腳步,沒出聲,就這麼負著手站在屏風邊上,看著坐在地毯上跟一個玩具死磕的兒子。
瞧見蕭懷瑾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大有一副想把那玉環砸了聽個響的架勢,蕭凜的眼底終於泛起了笑意。
“要是實在解不開,就放那兒。那是和田的玉籽料,摔碎了,內務府可沒第二塊一模一樣的賠給你。”
蕭凜的聲音在暖閣裡響起。
蕭懷瑾嚇了一跳,手裡的玉環險些脫手。他趕緊轉過頭,瞧見是父皇,原本那點氣急敗壞頓時化作了不好意思的窘迫。
“兒臣給父皇請安。”蕭懷瑾抱著那個解不開的九連環,就要從地毯上爬起來行禮。
“行了,坐著吧,沒外人講究那些虛禮做什麼。”
蕭凜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撩開常服的下襬,挨著兒子在絨毯上盤腿坐了下來。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蕭懷瑾手裡的那副九連環上。
“卡死了?”蕭凜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的調侃。
“沒有卡死!兒臣剛才都己經解開三個了!”
蕭懷瑾紅著臉,試圖為自己的智商找回一點顏面,一邊說一邊扯了兩下玉環,結果那玉環紋絲不動,卡得死死的,發出一聲嘲諷般的“咔”響。
蕭凜看著兒子那副不服氣又無計可施的模樣,沒忍住笑出了聲,向著蕭懷瑾伸出了手:“拿來給朕瞧瞧。”
蕭懷瑾有些不甘心地鼓了鼓腮幫子,還是乖乖地把九連環遞到了蕭凜的手裡。
蕭凜將那玉柱握在左手裡,右手兩根手指在那幾個死鎖的玉環上輕輕撥弄了兩下。他沒有像蕭懷瑾那樣急吼吼地去扯,而是垂著眼簾,目光在玉環交錯的縫隙裡掃了一遍。
暖閣裡很安靜,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響。
蕭懷瑾睜大了眼睛,緊緊盯著父皇的手,準備看他是如何和他一樣一籌莫展的,畢竟這東西連太傅看了都說傷腦筋。
然而,就在下一刻,只見蕭凜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極其靈巧地捏住最上面的那個玉環,微微往上一提,接著手腕看似隨意地一翻。
“咔、叮——”
極為清脆悅耳的玉石撞擊聲響起。剛才還死死卡在一起的兩個玉環,竟然像流水一般順滑地解了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