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生辰的第二天，江州的天氣有幾分悶熱。
一大早，父子倆便換上了一身不顯眼的青灰色細布長衫。兩人沒有帶隨從，一路出了江州的城門，順著寬闊的官道往城外的村落和農田走去。
出了城，耳邊的喧鬧聲漸漸被風吹麥浪的沙沙聲取代。江南正是春耕最忙碌的尾聲，放眼望去，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縱橫交錯的水田。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彎著腰勞作的農戶，老水牛在泥水裡緩慢地跋涉著。
蕭懷瑾跟在蕭凜身側，好奇地打量著西周。
“爹，我們今天來城外做什麼？”蕭懷瑾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初夏的日頭己經有些毒辣了。
“帶你來看看這江州真正的樣子。”蕭凜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走得不緊不慢，目光掃過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農人，“你前幾日在城裡看到的，是商賈的富庶、街道的繁華。可大梁的根基在普通的百姓那裡。出來走一趟，若只看繁華，那叫遊山玩水，而來到這裡，才叫微服私訪。”
兩人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在一處岔路口的茶攤前停下了腳步。
茶攤用幾根竹竿支著一塊打滿補丁的粗布篷子搭成，底下襬著幾張長條板凳和兩張方桌。攤主是個皮膚黝黑、滿臉溝壑的老人，正佝僂著背在泥爐子上燒水。
“老伯，來兩碗茶，再隨便來一碟吃食。”蕭凜走過去，自然地在一條長板凳上坐下，蕭懷瑾也乖乖跟著坐在一旁。
老人應了一聲，端著一個粗瓷大茶壺走過來，給他們倒了兩碗茶。隨後，老漢又端來一碟切成塊的粗麵餅子。
蕭懷瑾在對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這茶又苦又澀，和他平日裡在宮中喝的那些清香撲鼻的貢茶簡首有天壤之別。
他悄悄放下茶碗，將那碟乾巴巴的粗麵餅子也往旁邊推了推，抬眼看向蕭凜。
蕭凜面色如常，端起那碗粗茶喝了一口，彷彿在喝什麼上等的佳茗。他放下碗，拿了一塊粗麵餅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著，目光看著茶攤外面的水田。
“覺得難嚥？”蕭凜轉頭看著兒子。
蕭懷瑾老實地點了點頭：“不好喝也不好吃。”
“這是這一帶很常見的茶，一文錢能喝好幾碗，專供路過的腳伕和農戶解渴用的。”蕭凜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正坐在田埂上歇息的農人，“他們幹了一上午的農活，這會兒能只花很少的錢在這裡喝上一口這樣的茶，咬一口這樣的餅子，比你昨日在醉仙樓裡吃松鼠鱖魚還要舒坦。”
蕭懷瑾順著父親的手指看過去。那幾個農人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褲腿高高捲起，小腿上沾滿了泥土。他們手裡端著和自己面前一模一樣的粗瓷大碗，正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地灌著茶水，還在互相笑著談天說地。
不一會兒，茶攤上來了一對祖孫。
老翁看著有六十多歲了，背己經駝得厲害，牽著一個和蕭懷瑾差不多大的小孩。
老翁走到攤主跟前，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摸了半天，摸出了兩枚銅板，放在桌上：“掌櫃的，給倒一碗茶，再拿一個餅子。”
攤主收了錢，端了一碗茶和一個粗麵餅子過去。
那老翁將餅子掰開，全都遞給了那個孩子。孩子顯然是餓極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因為吃得太急，險些噎住。老翁趕緊端起那碗茶喂他喝了兩口，一邊順著他的後背，一邊低聲哄著：“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
蕭懷瑾坐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摸了摸自己腰間的荷包，想起了這些天在夜市上，自己隨手買一盞河燈、買一個糖畫花掉的那些銅錢。
蕭凜端著茶碗，十分自然地向那老翁搭話：“老人家，今年的春耕看著長勢不錯。江南是魚米之鄉，這地裡的收成，應該足夠家裡度日了吧？”
老翁嘆了口氣，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小夥子是外地來的吧？咱們這江南，田確實是好田，可架不住這幾年賦稅名目多啊。除了正經的秋糧，還有疏通河道的攤派、修繕官道的丁稅。一畝地打下來的糧食，交完這些，剩下的連塞牙縫都不夠。這不，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只能跟著我下地幹活，混口粗茶淡飯吊著命。”
蕭凜皺了皺眉：“朝廷不是早有明令，江南各府免去三年雜稅，只收正稅嗎？”
老翁苦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朝廷的明令是到了江州府，可底下那些衙役差官，隨便找個藉口就能多收一筆火耗錢。咱們這些泥腿子，字都不識得一個，哪裡敢去衙門裡跟官老爺爭辯？能保住命就算不錯了。”
蕭懷瑾緊緊地攥著手裡的茶碗，聽著老翁的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在上書房讀書時，太傅總是說江南富庶，國庫豐盈，天下海晏河清。可此時此刻，他看到的海晏河清，卻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為了省一口吃的，寧願自己餓著肚子看著孫子咽粗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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