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頓了一下。
河對岸那密密的柳林忽然安靜了下來，連風都停了。
片刻之後，柳林的枝葉開始無風自動，從中間分開一條窄窄的通道，一棵柳樹從裡面走了出來。
不，準確地說，是一個女人的身形從柳林裡走了出來，但她的皮膚是青褐色的，頭髮是千萬條垂落的柳枝，走路的姿勢輕盈得不像是在邁步，倒像是一株樹在藉助根系在地底緩慢移動。
她的臉還是人的臉，五官清秀柔和，一雙眼睛是淺青色的，像一汪淺水，看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絲好奇和困惑。
“你能聽見我唱歌？”
那柳樹精開口了，聲音和方才的歌聲一樣輕柔，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生澀感，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
“不僅聽見了，還差點被你唱過去。”
林雲生抬起右手，露出手背上那幾道綠紋。
“你這歌能停一下嗎？再唱下去我這身皮就成樹皮了。”
柳樹精低頭看了看他的手腕，淺青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恍然，隨即那道歌聲便徹底停了下來。
林雲生手背上的綠紋也停止了蔓延，雖然沒有消退，但至少沒有再往胳膊深處鑽。
“對不起。”柳樹精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倒像是有些歉意，“我不知道你會被波及到。尋常凡人聽不見我的歌，只有修為到了一定境界的人才能聽見。我在這河邊唱了很久了，偶爾路過的修士聽見了，有些人聽了兩句就走了，有些人非要尋著聲音來找我，然後......”
她沒說完，但林雲生已經懂了。
那幾個瘋了的散修怕就是強行闖進柳林深處來找她，結果被歌聲灌了滿腦子，神志不清了。
“那些渾身長滿綠芽枯死的年輕女子呢？”林雲生問，“也是你乾的？”
柳樹精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去：“她們不是枯死的，是我在夢裡幫她們換了一層皮。她們本來的肉身已經到極限了，陽壽將盡，我用柳枝把她們包起來，把她們的精魂送進柳樹裡，變成了柳樹的一部分。這樣她們就不會死了。”
林雲生聽完這話，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你管這叫人不會死？”
“柳樹不會死。”柳樹精抬頭看著他，語氣認真又篤定。
“一棵柳樹活了百年千年，每年春天都要發芽，秋天落葉，第二年再發芽。只要根還在，就不會真正死去。我想幫她們，我不想看著那些姑娘年紀輕輕就斷了生機。”
林雲生深吸了一口氣，把紫金錘掛在腰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審視地看著她：“所以你覺得，變成一棵柳樹是件好事？”
“總比變成一具枯骨要好。”
柳樹精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偏執，反而有一種奇怪的真誠，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思考了很多年的結論。
林雲生站了片刻，腦子裡轉了轉這前因後果。
這柳樹精和之前那幾頭妖都不太一樣，陸三是洩憤，袋鼠是因愛生恨，眼前這一位明顯是認知出了問題。
她當真以為把人變成柳樹是對人家好，那歌聲也不是為了害人，就是日日夜夜唱，路過的凡人聽不見，路過的修士聽見了來尋她，然後被栽進土裡變成了一棵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