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進門的時候,褲腿沾了紅磚粉。”林黛吹了吹茶沫,“潘家園廁所是紅磚砌的,牆根返鹼,掉粉末。你那個店的方位,上午十點以後才能曬到太陽,所以門口常年潮,紅磚粉會沾鞋底。但你褲腿上粘的位置在小腿外側,說明你不是踩的——你是踹捲簾門的時候蹭的。”
王胖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右腿外側果然有一片暗紅色的粉跡,他上車前踹了兩腳捲簾門,肯定是那時候蹭的,他剛才坐了一路車都沒注意到。
他抬起頭,看著林黛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拳頭下意識攥緊了:“你說誰——”
林黛放下茶碗,一隻手伸向博古架,拿起一隻青銅鼎。
那隻鼎擺在博古架第二層,三足,圓腹,通體綠鏽。王胖孖剛才掃那一眼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商晚期的形制,至少五十斤。
林黛拿起來,手指扣住鼎腹,然後一捏。
青銅鼎發出一聲悶響,鼎腹從圓弧形凹進去了一塊,上面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像是捏在了一塊橡皮泥上。
林黛咳了兩聲,用手帕掩住嘴。手帕拿開的時候眼角有淚光,不知道是咳的還是本來就有的。她把捏扁的青銅鼎放回博古架上,動作很輕,像在擺一件普通的瓷器。
然後她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王胖孖的拳頭鬆開了,他看看那隻鼎,看看林黛的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握住。再看看自己砂鍋大的拳頭,默默地把它藏到了身後。
“老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您說得對。我臉確實方,胖也確實胖,遙遙領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您這鼎……是真的吧。”
“商晚期。”林黛放下茶碗。
“那得多少錢。”
“來的時候六十萬。”
王胖孖的嘴唇動了動,六十萬,說捏就捏了。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焯”。
歸雁從櫃檯上跳下來,西條小短腿邁著碎步走到王胖孖腳邊。它仰起腦袋,大眼睛看著他。
王胖孖低頭跟它對視,歸雁蹭了蹭他的褲腿,蹭一下,又蹭一下。然後它把腦袋伸到他手邊,耳朵往後抿了抿,尾巴搖了搖。
王胖孖被歸雁的動作整蒙了,開口:“老闆,你家這狐狸啥意思?”
林黛看了一眼,翻譯道:“它說雖然你臉方,雖然你胖,但它不討厭你。”
“……它真這麼說的?”
“它說胖的東西像雞腿。”
王胖孖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了。他蹲下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肚子頂在大腿上,呼吸明顯費力。他伸出那隻蒲扇大的手,懸在歸雁腦袋上方,不知道該放還是不該放。歸雁不耐煩了,主動把腦袋往他手心頂了一下。
他的手落下去,摸了摸它的頭。毛很軟,比他在潘家園摸過的任何東西都軟。歸雁閉著眼睛在他手心裡蹭了兩下,尾巴輕輕搖了搖。
王胖孖臉上的怒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咧開嘴笑了一下,眼角擠出了一堆褶子,嘴裡嘟囔著:“靠,胖爺我在京市被人當爺供著,到這兒讓一隻狐狸可憐。”
歸雁睜開眼,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