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不全跟著下人穿過影壁,繞過一道垂花門,被引進了一間廳堂。
廳堂內暖烘烘的,地龍燒的通紅。
陳設不算豪奢,可屋內處處透著精緻講究的樣兒。
條凳上擺著官窯的瓷瓶,牆上掛著郎世寧的畫,地下鋪的是藏毯,連桌上的茶碗,都是成窯的青花。
阿爾善歪靠在炕上,手裡捏著個鼻菸壺,正往鼻孔裡吸的興起。
身上穿著醬色綢面的皮袍,頭戴瓜皮帽,帽簷上嵌了一塊白玉。
五十來歲的人,臉盤方正,眉眼之間透著精明,可身段氣勢倒顯得懶散不少,那也是旗人老爺們特有的懶散,天塌下來有皇上頂著,他們只管享福。
旁邊站著個穿長袍的師爺,手裡捧著冊子,想必是記賬的主。
趙不全不敢細看,緊走了幾步,跪地磕頭:
“正藍旗披甲人趙大業之子趙不全,給參領大人請安,大人吉祥。”
阿爾善嗯了一聲,眼皮微抬,斜眼瞥了過來,又低頭吸那鼻菸,半晌才道:
“起來吧。”
趙不全撅腚爬起來,垂手站著,眼睛盯著腳尖。
待阿爾善鼻菸盡了興,這才把鼻菸壺放在炕桌上,開口問道:
“你就是趙不全?”
“回大人,正是小的。”
“你爹趙大業,近來可好?”
他躬身回道:
“回大人,家父身子骨還成,就是天冷氣涼時咳嗽,也是老毛病,不打緊,在家養著呢。家父說了,往年逢這個年節,瑣事纏身,少來給大人請安,心裡頭總過意不去,特意囑咐小的,今年一定來給大人磕個頭。”
阿爾善仔細地聽著,臉上倒沒有怒意,只緩聲問道:
“你說的也在理,往年這年節時,八爺府的門檻能被踏斷了,少不得府內上下緊忙的很,丁點的功夫都騰錯不出來,原是說的過去,可趙大業就不能知會一聲,讓你來磕個頭?”
趙不全猛聽這是計較著禮數,欲張口辯駁,阿爾善卻又接著說道:
“禮品物件提不提倒不打緊,那些本就是虛的,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次,就為了能見面交交心,我今兒個把公務都推了,就看那些是懂事的,那些是仗著勢了,壞了祖宗的規矩,一群烏鱉混賬王八···”
趙不全額頭上冷汗冒了出來,眼見阿爾善話裡隱隱罵他老趙家,只怕越說越起勁,到時熱血再衝了頭,那今兒個算是白來了,急忙緊言慢語接住:
“大人,往年···往年家父糊塗,豬油蒙了心,一心撲在了別處,在您這邊欠缺了禮數,今年他閒暇了下來,一直悶聲自責,無顏面來見您,只得特意讓小的先來給大人賠罪。”
往年他爹趙大業跟著八爺跑,倒真沒把參領放在眼裡,逢了年節,旗裡倒還有人踏了他老趙家的門。
可世事難料,風雲交替,如今八爺的死對頭雍正繼了位,他老趙家才想起還有個參領阿爾善,任誰都要先奚落一番。
他趙不全只得耐著性子聽下去,麵皮能值幾個錢,兩句難聽話砸下來,倒也少不了二兩肉,任憑罵去,債多不壓身,皮厚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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