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為重要的是,錢貴這個二五眼聖人蛋,逛窯子被砍了,說出去丟人現眼也罷,可身負皇命,冠上個擅離職守、有違官德官風的帽子,就是趙不全這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存有治下不嚴之責,也難免跟著吃掛落。
趙不全起身掀開船艙的簾子,探出半個身子,伸頭向岸邊張望了一眼,頓時傻了眼,整個人直直地僵住了。
岸邊的碼頭上,齊刷刷地站著一排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短身材、腆著大肚子的官員,身穿二品文官補服,頭戴花紅寶石頂戴,圓臉上一團的和氣,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滿臉堆笑著朝這邊不住地張望。
他身後站著一名身形清瘦的四品官員,面色沉靜無波,嘴唇抿成一條線,雙眼冷冷地盯著水面,杵在後面,一言不發。
江蘇巡撫吳存禮,揚州知府張師載。
這兩人,趙不全也只是在會考府當差之時,因核查著各省府州縣的虧空賬冊,也算是有了個點頭之交,可吳存禮這江蘇巡撫不在蘇州衙門待著,跑到揚州碼頭打的什麼主意?
趙不全此時腦子“嗡嗡”亂響,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千防萬防,錢貴遇襲這才幾個時辰的工夫,一夜之間,還是驚動了這些慣會聞著味來的當地官員,這種事捂不住,也藏不嚴,人的嘴最是快的,若是有心有膽之人,怕昨夜已經上了船了。
訊息走漏的這麼快,無非是暗中有人盯著罷了。
趙不全此刻沒時間去細想,人都到了眼前,他總不能學了烏龜,縮頭收腚進船艙裝死不成。
他大口出了一口氣,將臉上的驚愕之色慢慢斂回,換上一副驚訝中帶著榮幸的表情,稍整衣冠,踩著跳板上了岸,遠遠地便拱手笑道:
“哎呀呀,吳中丞!張大人!本官不過路過揚州,怎敢勞動二位大人親臨碼頭迎接,這···這讓本官如何敢當,也是有違規制啊!”
吳存禮哈哈一笑,大腹便便地挪動身子,疾步迎了上來,一把抓住趙不全的雙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如同幾年未見的故友,殷切至盛:
“趙大人這話過於自謙了,如今您身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專管風聞奏事一職,況且隆寵正盛,天子近臣,任誰瞎了眼打您的秋風,此次趙大人南下辦差,途徑敝治,本撫恰在揚州公幹,若不盡地主之誼,改日京城傳遍論黃數黑之語,本官的名聲怕是不要了,人言可畏啊!”
說這話,吳存禮竟自己先哈哈笑出了聲,抬手投足之間,臉容上的鄙夷之色稍縱即逝。
趙不全心下也是冷笑,面上卻越發謙恭了起來:
“中丞大人太過客氣了,本官不過是承蒙皇上垂憐恩寵,偶沾天恩,虛忝隆寵,實感惶悚,職微權淺,更是難望封疆項背。中丞大人今日如此的隆重,更是讓本官惶恐的很啊!”
“哎···”
吳存禮一擺手,眼角紋擠到了一處,
“趙大人太過謙虛了,都察院的差事,本就是秉承一顆紅心、左右兩難,今日往後,還是要趙大人多多體諒地方官員。轉而說了,趙大人身負皇命,到了地方,那就是欽差體統,任誰都不敢怠慢的!”
他說著,雙眼抬起,越過趙不全,又往船上瞟了一眼,低聲問道:
“趙大人,本撫今一早便風聞碼頭這邊有人爭鬥,擔心您的安危,便急匆匆趕了過來,大人可是無恙?”
趙不全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一副無奈的模樣:
“哎呀,說起來不怕中丞大人笑話,昨晚在船上與手下人飲酒解悶,多飲了幾杯,幾個不知死活的混賬東西,酒後鬧事,話不投機,竟自己人動起了手。年輕人嘛,下手沒個輕重,傷了兩個,只是些皮肉傷,正打算尋個大夫來給他們瞧瞧,不想竟驚動了中丞大人,實實有些慚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是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張師載在一旁伸頭扭脖,全身上下似爬滿了蝨子,聽得人牙根直癢癢。
文人騷客慣會的“笑面春風藏暗刃,巧言如蜜裹砒霜”,真不如武將莽夫來得痛快,我捅你一刀,你挨我一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