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勇接過牌子,躬身退了出去,趁著船在小碼頭靠岸的時候下了船,轉眼便消失在岸上的人流之中。
趙不全獨自坐在船艙中,望著窗外渾黃的運河水,腦海中來回盤算著這兩日的事。
吳存禮那張肥臉上堆著的諂媚笑容,固然令他時時作嘔,可更讓他警覺的是,史開清當眾揭露吳存禮與廉親王、年羹堯有所牽扯的那番話。
康熙晚年,吳存禮能以漢軍正紅旗出身,成為當時炙手可熱的人物,在一眾滿洲顯貴中爬到江蘇巡撫的位置,靠的絕不是那點才能,而是一張靠錢財編織的巨大關係網。
趙不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索性從隨身的行囊之中,翻出筆墨和一方小硯,研磨提筆,準備寫下此行的第一道密摺。
密摺須得親筆書寫,不拘格式,但務求詳實,然後密封裝匣,由專門的通道遞送,不經任何中間機構,直達御前。
像趙不全這樣的官員,之所以有此資格,無非是此行的重要性非同小可,他趙不全若遞上去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廢話,連怡親王那邊都無法交代。
他斟酌再三,落筆寫道:
“臣趙不全跪奏,恭請皇上聖安。
臣自京起程,水路兼程,於本月初六日抵揚州,不意船甫靠岸,江蘇巡撫吳存禮即率揚州知府張師載等迎候於碼頭。臣初次辦差,不知江南規制,未敢拒卻,遂受其接風之邀,入揚州知府衙門暫歇。本意欲藉此探查地方實情,兼訪鹽政商情,以副皇上耳目之寄。”
寫完一段,趙不全低頭苦思,吳存禮這件事必須提一下,揚州宴席鬧的滿城風雨,早晚要傳到雍正耳朵裡,倒不如先說了,免得引得猜忌還好些,只怕那個不長眼的御史堂倌,一篇“花團錦簇”的彈劾奏章遞上去,落得出力不討好。
“據臣沿途探訪及密查所得,揚州鹽商奢靡成風,鹽務積弊已深。臣與吳存禮交談之間,雖其言語諂媚,舉止卑下,然察其言行,似與朝中重臣往來密切,並非只以地方巡撫自居。”
“另有他人據實反饋,此人康熙年間在江南織造、鹽政等相關事務之中,與廉親王、年羹堯等皆有暗中往來。臣不敢妄言,然而觀其行事做派,確有勾連內外、結納權門之象。臣初至江南,不敢妄斷,已著人密查吳存禮近年往來文牘及饋送賬冊,已有實據,另折密奏。”
他寫到這裡,提筆停下。
年羹堯和廉親王的名字寫上去,分量不輕。雍正此刻對年羹堯雖然還未翻臉,可到底埋了猜忌,而至於廉親王允禩,“兄友弟恭”這詞倒是莫大的諷刺。
“臣斗膽再奏一事:此番南下,深切感知江南織造、鹽政、稅務等各項積弊,實非一日之寒。臣定當秉持聖意,一絲不苟,竭力辦差,以報聖恩於萬一。
伏乞聖裁。
臣趙不全叩首謹奏。”
寫完之後,他又從頭至尾默唸了一遍,覺得有幾處過於急切,又提筆略微改了改。
他從行囊中取出特製的密摺匣子,那是怡親王臨行前交給他的一隻木匣,內襯黃綾,銅鎖封緘,匣面上有暗記,旁人拆不開,拆了也是合不上。
趙不全將密摺疊好放入匣內,鎖上銅鎖,用一塊黃綾包裹妥當,交給隨行的一名侍衛:
“你帶上一人,走快馬旱路,直奔京城怡親王府,一路上若有耽擱,提頭來見。”
至此時,身邊除了受傷的錢貴和張成,已再無侍衛守護,趙不全心裡頓時顯得空蕩蕩的。
兩岸江南水鄉景象慢慢掠過船頭,可趙不全無心去欣賞此番美景。
連日繃緊的神經,在忽然的鬆弛之下,倦意慢慢襲來,待趙不全醒來時,天色黯淡,船舶竟已停在了江寧的江岸碼頭,秦淮河的入江口。
趙不全起身伸了伸軀體,轉身欲檢視錢貴和張成傷勢時,身後卻傳來一聲:
“趙大人,別來無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