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頁上寫著幾行字,墨跡已然有些褪色,但仍依稀可辨,待趙不全雙眼掃過那幾個字時,平靜的臉上陰雲密佈。
“趙率教,明平遼將軍、左都督,袁崇煥麾下愛將,寧遠之戰、寧錦之戰,率教獨當一面,力抗後金鐵騎,屢建奇功。崇禎二年,後金兵破長城入塞,率教疾馳援遵化,中流矢墜馬,力戰殉國。”
趙不全雙眼盯著紙頁,可胸膛卻是急促地起伏不定。
趙率教!
這個他爹趙大業不止一次提起的名字,也是他老趙家的先祖,大明的總兵、平遼將軍、抗清殉國,這些字眼扎進趙不全的心裡。
他是漢軍旗披甲人的後裔不假,可漢軍旗的披甲人,原來竟是抗清名將的後代,這中間的轉折,在往日,趙不全都不願提起,此刻被史開清生生掀了出來。
“趙大人,”
史開清字字千鈞,語氣之中盡顯嘲諷:
“趙將軍血戰沙場,力抗後金,身死殉國。而他的子孫後代,卻搖身一變,成了大清的官宦,坐在這江南嫋嫋生香的室內,做著滿朝柱石,實為權奸,替手弒先祖的仇人辦差,口口聲聲喊著主子、奴才。趙大人,您不覺得···”
他沒有把話說絕,但那個沒有說出的字,更讓趙不全羞愧難當。
趙不全抬眼看向史開清,兩人直直地相對而視,書房內寂靜無聲。
史開清沒有再逼問,端起茶盞,淺呷了一口,雙眼淡然地看著趙不全,等著他開口。
趙不全沒有接話,只是將面前那盞已經涼透的碧螺春端起來,一飲而盡。
待放下茶盞時,他從容而坦然地大笑起來。
史開清一番慷慨陳詞,聲淚俱下,說到趙率教殉國之處,竟隱隱紅了眼眶。
他趙不全坐在對面,面上雖是顯出了感激涕零的模樣,可他不是不信這些話,而是不敢信。
眼前這個史開清,究竟是何方神聖?是真正的江南遺民、大儒之後,還是雍正派來試他的暗探?
他趙不全不是他爹趙大業,腦子裡一根筋,從頭貫穿到腳後跟,別人說什麼信什麼,全然沒自己的主心骨,他雖是年紀輕輕,可積攢了兩世的歷練,也見慣了爾虞我詐,深知這世上最危險的事,便是跟一個不知底細的人掏心掏肺。
趙大業絕筆遺書上的話,他趙不全歷歷在目:
這個世界上,誰都不可信,哪怕是自己!
自己的心有時都會騙自己,更何況是旁人?
趙不全迅速斂了笑聲,欠了欠身,拱手說道:
“史先生一番話,真是石破天驚,本官聞所未聞,受教了,受教了!”
他笑容仍掛在臉上,試探之意溢於言表,
“只是本官愚鈍,實在不明白先生今日請本官來,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要本官···”
趙不全擰眉直視史開清,張嘴說出了四個字:
“反清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