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禩、隆科多和馬齊張廷玉幾人退出了養心殿，這邊雍正斂容收氣，面對自己這個十三弟，心情倒是緩了不少，輕聲問了一句：
“十三弟，幾人嗡嗡說了半晌，震得耳根子疼，不過也是略有些道理的，吏治敗壞到如此的程度，自也是與先帝寬厚待人有些許的關聯，如今這些外放的官員，都是上行下效，走的都是歪門邪道，真真有幾個人把心思都用到辦差上？”
那邊允祥欠著身子，捱到了炕沿邊，兜頭卻是雍正一番暴風驟雨的傾訴，實在是找不到氣口來插話，索性靜靜等著雍正一口氣說完。
“那些老臣能用，倒是沒幾個實心的，大多是一手拿了國家的錢財交結些王公大臣，裝著大樹底下好乘涼的心思，另一手又是向百姓敲骨吸髓。你看看，真心赤心為社稷的，能有幾個人？剛才朕點的幾個人，李衛、田文鏡、鄂爾泰，再加上趙不全，朕還沒說要簡拔重用，倒是幾人一陣阻攔，說些不好善後之類的話，乍一聽都是為了江山社稷，可朕手裡有幾個能用的？”
雍正踱著步子，悶頭自顧著長篇大論，儼然不顧自己問的話，竟讓允祥插不上嘴，說著又是好陣子發作。
可允祥倒也沉得住氣，多少年相處得來的經驗，他這個皇帝四哥，也就這般的脾氣秉性，若是不讓他把心裡話說出來，不定又把這氣話撒到了哪裡，底下身邊的太監奴才們，也就受了無妄之災。
“老十三，你怎麼不說話？剛才議的兩件事，有什麼想法，我們兄弟也是好久沒單處了，沒了外人，自然要暢敘心扉，說些貼己的話。”
允祥見雍正留了話頭，這才不緊不慢地張了口：
“似山西這般的大案，多少年也是沒見過了，吏治敗壞是明擺著，皇上著急也是難怪，但積重難返，單憑砍了幾個人頭，是能震懾一下，卻非長久之計。可若要長治，以臣弟的意思，當行掄才大典，公平取士，總能選出些有用的人，熙朝老臣混跡官場久了，自然沾染了些毛病惡習。老人不走，家運難興，這話倒也有些道理。”
“十三弟說的這些，也是朕之所想。你們不在朕面前說，可朕早就聽說官場有個口號：雍正、雍正，刻薄寡恩得來不正。這話說只對了一半，朕刻薄挑剔，眼裡不揉沙子這是真的，但並不寡恩，至於得來不正這句話，蒙著眼也能猜到是誰杜撰傳揚起來的，論起朕的心地，你跟著朕多少年了，也是最瞭解朕的···”
雍正猛然止住了步子，兩眼放出了兇光，竟又是說到了心地最忌諱的地方。
“得到不正？這些話都是昧了良心，無非就是老八那些人，賊心不死，仍是坐著黃粱大夢，背後不知弄了些什麼骯髒的手段，這一點朕不會屈了他。可朕的心天地可鑑，似這般悶心熬骨的位子，哪個人想坐，只是先帝重託，祖宗的江山社稷不能毀在了朕的手裡，就是朕的兒子，任誰擔不起這個擔子，也可以讓出來，至少也要有十三弟這般文韜武略！”
允祥正聽得出神，猛然間聽見這句“讓出來，至少也要有十三弟這般文韜武略”，立時從炕沿上滑落了下來，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一頭磕在地上：
“皇上，論才具膽識，臣弟不及萬歲萬分之一，就是阿哥們現在尚在年幼，都是沒出來辦差，日後歷練了，自是天稟聰明、睿智果決的，皇上就別拿這話嚇臣弟了，臣弟萬萬擔不起這般的驚嚇。”
雍正哈哈笑出了聲，伸手就去攙扶允祥，嘴上也是急忙說道：
“十三弟，你也是太過小心了，朕不過話說的叉了頭，拿你作了比方，怎地就這般謹小慎微呢！起來，快起來！你的脾氣秉性，朕是放心的。”
允祥心驚膽顫地起了身，卻再也沒敢去坐在炕沿上，而是直直地站在了一旁，躬身靜靜聽著雍正的愈發有些輕緩的話語：
“老話常談的事，老八這人，朕一早就給了職位，面子裡子都顧念著兄弟情，交給他主持清查，面兒上搞的轟轟烈烈，卻並不出力，西北那邊，年羹堯出兵青海，至今一仗未打，僅是行軍，已經耗銀四百萬兩，全靠著清查虧空去填這無底洞。”
說到這些事，雍正顯然又是動了氣，踱地步子一步緊著一步：
“你上個月下了札子，原是令那些被革職查封的官員所在省份，速將虧欠庫銀解送京師入庫，湖廣佈政使張聖弼、糧儲道許大完、湖南按察使張世安、廣西按察使李繼漠、直隸巡道宋師曾···這一大批官員虧欠銀，總計四百五十餘萬兩，他允禩竟大筆一揮，由今歲的秋賦火耗中沖銷！他這是安的什麼心？”
允祥躬著身子，心裡也是叫苦，往日他也知道這個皇上四哥愁苦的很，輕易也是不願單獨覲見，今日被逮到，無端地喋喋不休，全不顧他人怎麼想。
“不是朕總拿他敲打，往日里小心的怕樹葉砸了頭的人，明知朕斷不能容此事這般的處置，何以忽然這般大膽？更加奇怪的，南贛總兵黃起憲、鴻臚寺少卿葛繼弘都是已經被抄過家的，精窮的閒置官，居然有錢納還國庫十七萬兩欠銀，由吏部循例題了本，要把他們起復原官，這些人都是出了名的八爺黨，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年羹堯，竟也操起這心，狗奴才匆忙中還能寫密摺保奏這二人！”
說到這，雍正駐足停在了桌案邊，一巴掌拍了下去，茶盞立時震得碗蓋翻飛，茶水濺了一桌子，一旁躬身的允祥連忙上前，欲拿衣袖擦拭，雍正眼見到，猛對著外面大喝一聲：
“蘇培盛，都死了！”
話音還沒落地，蘇培盛跑了進來，見允祥要擦拭桌子，這邊急忙又招呼他人，換了茶盞，擦拭乾淨了桌子，旋風一般又退出了殿。
“這些事糾纏在一起，亂如牛毛，是要把朕當作瞪眼瞎？朕在藩邸時，什麼樣的差事沒辦過，難道朕就看不透？其心可誅！這些人一個都不能複用，你找人再細查查，總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幾個閒置官都讓老八起了心，那逼死趙不全他爹的事，又是怎麼說的？無非是這些人久居官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朕就偏要用趙不全，偏要升他的官！朕做不了千秋明君，但朕也不會枉殺功臣！”
允祥靜待了良久，直到確定雍正不再言語，這時才抬頭看了看，對與雍正能說出“偏要用趙不全”這般話，他並沒太多的驚訝，因雍正就是這樣的性子，“萬言不值一杯水，猶如東風射馬耳”，認定的事也是千匹馬拉不回，好詞叫“乾綱獨斷”，難聽的叫“剛愎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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