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陪坐的武將只端酒杯,一言不發,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延信忽然揮了揮手,帳中侍立的戈什哈與陪坐的武將立時起身拱手,掀開帳簾退了出去,連外頭的松明亮光和巡夜兵丁的腳步聲,一併隔在了外面,隱隱能覺察到外面的人都遠離開了。
延信又端起酒杯,手上把玩著,開口輕聲問道:
“趙大人自京師來,可知皇上對西北用兵,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話問的輕描淡寫,可入了趙不全的耳朵裡,卻又能感受到延信的焦慮與不安。
延信雖是宗親,康熙親口嘉獎過的平逆將軍,更是第一時間接過允禵大將軍王印信的人,而且臨危受命,收繳固封了允禵當時在西北的所有硃批密摺,可如今手裡的權柄一寸一寸地被抽走,面對雍正的猜忌,放在誰身上都免不得焦慮難安的。
趙不全倒也不慌不忙,臉上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卻又不急著接話,兀自呷了一口:
“貝子爺在西北屢立戰功,軍中威望深厚,下官自當以貝子爺馬首是瞻。”
延信看著趙不全,冷笑一聲:
“年制臺那邊,怕是不這麼想吧!”
兩人說的話都是前言不搭後語,可若是細細琢磨一下,又是隱約有些聯絡,高手過招,點到為止!
趙不全端著酒杯的手沒有絲毫的顫動,只是輕輕放下,隨手拿起一側的酒壺,先給延信斟滿酒杯,嘴裡笑道:
“貝子爺說笑了,年制臺管糧餉排程,貝子爺管的是行軍佈陣,各司其職罷了。”
延信雙眼陡然瞪大,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手中的酒杯穩如磐石,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
他緩緩端起酒杯,並未與趙不全碰杯,只是自己仰頭一飲而盡,空杯放在桌案上,一聲悶響震得杯盤微動。
“趙大人,”
延信輕笑,
“我雖在西北,訊息閉塞,比不得你在京師,我可以裝傻,若是趙大人真把我當成了傻子···”
趙不全不等延信說完,這邊忙起身拱手:
“貝子爺,您這話從何說起啊!下官初來乍到,不知哪句話說錯了,還請貝子爺明示!”
“哼!我管著行軍佈陣?旨意早已明發軍前,你身為兵部右侍郎,難道連這點事都不知道?甭跟我玩這些捉迷藏、糊弄鬼的把戲,五省的軍政大權早歸了年羹堯一處,我這邊只不過是掛個名頭而已啊···”
延信話裡夾槍帶棒,說的直來直去,倒讓趙不全臉上有些掛不住,臉色陰晴變幻不定,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趙大人,你雖是披甲人之後,可行軍打仗這事,還是尚有些稚嫩的。如今京城裡鬧翻了天,九爺身邊的人一個個下了大獄,而西北大營裡,數十萬的兵馬,八旗綠營蒙古兵,一併混在一處。裡面有人聽我的,有人聽年羹堯的,還有人誰也不聽,只等著看風向。”
延信說這話時,雙眼直直地看著帳簾。
“你既是皇上派來的參贊大臣,不妨說說,現在這個局面,該怎麼收拾才是好的?”
“貝子爺,下官只是個參贊大臣,平日裡只看些文移案牘,對這些行軍打仗的事,一竅不通啊!”
趙不全不是不懂,只是延信這樣露骨的話,沒辦法直接接過來,若是言語差遲,被憋了一肚子火氣的延信摳了字眼,冠上一個“動搖軍心”的罪名,一封摺子遞到紫禁城,就是雍正有意護佑,只怕自己的項上人頭也是難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