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捷的奏摺是伴著雪花送到京城的。
年羹堯的摺子寫得花團錦簇，從排兵佈陣到糧草排程，洋洋灑灑數千言，將這一仗的功勞攏了大半在自己名下。嶽鍾琪的捷報緊隨其後，措辭簡練，只列戰果、報傷亡、請後續調撥，沒有一句爭功的話。
兩份摺子同日抵達兵部，又同日轉呈上書房，本該是一場舉朝歡慶的喜事，可摺子到了隆科多手裡，便沒有繼續往上遞。
上書房的值房裡，隆科多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兩份摺子，已經看了一個時辰。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翻得仔細。
這種西北大捷的摺子，本應是第一時間呈遞到御前的，可自打隆科多登上了“八爺黨”的賊船，心眼子倒是多了不少，全然沒顧及僭越失禮、行為不當。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值房裡的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模糊。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三下，停了，又是三下。
隆科多沒有抬頭，只說了一聲：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布棉袍的中年人側身閃了進來，正是廉親王府的梁幕僚。
他沒有多話，只躬身低聲道：
“隆大人，王爺請您過府一敘。”
隆科多將兩份摺子合上，收進袖中，起身吹滅了桌上的燭火，跟著梁幕僚從後門離開了上書房。
廉親王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允禩坐在案後，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份從西北送來的密信，信是允禟寫的，字跡比往常潦草，顯然寫得倉促。
隆科多進門後沒有寒暄，在客座上坐下，將那兩份摺子從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年羹堯和嶽鍾琪的摺子到了，臣壓了一天，沒有往上遞。”
允禩點了點頭，拿起年羹堯的摺子翻了幾頁，放下，又拿起嶽鍾琪的摺子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回案上：
“四哥若是看到這兩份摺子，此刻應該已經在大宴群臣了。”
隆科多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有計較。
允禩的目光落在那封允禟的來信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老九在信上說了一件事，西北這一仗，功勞歸誰，其實不重要。年羹堯也好，嶽鍾琪也好，誰打贏了這一仗，四哥都會用，可真正要緊的，是糧道。”
他抬手點了點信上的一行字，
“老九說，趙不全如今掌控著西北大軍的糧草排程。糧道在手，就是半支兵，西北入冬之後，大軍不能動，可入冬之後，糧道卻不會斷。若是京師出了變故，西北大軍只要糧道不斷，開春之後便可出青海、入陝甘，十五日內可抵潼關。”
隆科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放下了茶碗：
“趙不全這個人，我見過幾次，原以為只是個辦事勤勉的能吏，如今看來，是老九布的一步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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