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曬穀場瞬間安靜了。
那幾個蹲著的老頭子，整齊劃一地轉過頭，目光呆滯地看著那個站在曬穀場邊上、穿著一身半新不舊衣袍、肩上還隨意搭著個包袱的年輕人。
一個拄著柺杖、滿臉皺紋的老嫗顫巍巍地站起來，眯著一雙昏花的老眼看了半天，似乎終於把眼前這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和記憶裡那個瘦弱的身影對應上了。
她猛地轉過頭，用柺杖使勁搗了搗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快！快去喊人！韓英雄他爹家那個……那個韓英雄的回來了！”
這稱呼轉變得如此生硬，卻又如此理所當然。
那婦人像是接到了聖旨，抱著被顛得哇哇大哭的孩子就往村子另一頭跑，一邊跑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喊道：“韓英雄回來了！咱們村的韓英雄回村了！”
這一嗓子，整個韓家村徹底沸騰了。
家家戶戶的門一個接一個地被推開。
有人從煙熏火燎的灶房裡探出滿是鍋灰的頭，有人從冰涼的井邊首起痠痛的腰，更有人從遠處的田埂上首接跳下來，連腳上的泥都顧不上刮，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曬穀場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原本空曠的曬穀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嗡嗡的議論聲匯成一片，像無數只蒼蠅在耳邊盤旋。
韓必興就這麼站在人群的中央。
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上一次，他站在這裡的時候，是被韓繼祖帶著一群半大的熊孩子圍在中間，用石子丟他，用最惡毒的詞彙罵他“傻子”、“沒爹沒孃的野種”。
全村的婦人都拿他當反面教材，指著他的背影教育自家孩子：“你再不好好的，將來就跟韓家那個傻三郎一樣，一輩子沒出息！”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他低著頭，從這條巷子走過去，決定去宛平縣讀社學的時候，身後都是指指點點的目光和竊竊私語的嘲笑，沒有一個人走上來說一句“路上小心”。
而現在，當年那些指著他鼻子罵過他、朝他扔過泥巴的人，正拼命地擠在人群的最前面，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臉上堆滿了討好而又謙卑的笑容，生怕自己站得不夠靠前，被這位衣錦還鄉的“韓大人”漏看了。
熬夜休仙：“全體村民秒變粉絲團！果然只有自己強大了，別人才會高看你一眼！”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保正韓全擠開人群，道 “您看您，回來也不提前捎個信，村裡好準備準備，給您接風洗塵啊！”
“是啊是啊，韓大人一路舟車勞頓，快，快去保正家裡歇歇腳！”
“保正家哪有地方，還是去我家吧！我家剛殺了豬，正熱乎著呢！”
一張張熱情洋溢的臉，一聲聲親切無比的呼喚。
韓必興身後那輛青帷馬車的車簾“嘩啦”一聲被徹底掀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從車裡跳了下來。
她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藕色比甲，腳上一雙繡著梨花的小巧軟鞋，正是韓招弟。
“三郎哥！”她脆生生地喊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馬前，仰著小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眾人。
“韓大人，這是招娣？”
村裡人都記得這丫頭韓田娃家那個乾瘦得像根豆芽菜的丫頭，平時見了村裡人連頭都不敢抬。
可現在，這丫頭就這麼看著他們，眼神里沒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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