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頭頂上灰濛濛的存在尚且能讓阿布卡的人勉強理解“天空”的概念,“海洋”就徹底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阿布卡沒有海,沒有山川湖泊、飛泉如雪,阿布卡人對於“水”的認知全來自雨季那從天而降帶有異味的渾濁液體。
聽說有人得了“海”這個名字,夏池抱著搗肉泥的石碓擠到在計算庫存的胡哂身邊問她理由。
“和我一樣是因為眼睛顏色嗎?‘海陽’是什麼?”
“她的眼睛是海藍色的,而且為人寬厚,這字配她。”胡哂略過自己偷懶取巧的起名思路,簡單回答了夏池後把人趕去廚房。
庫房裡需要清算的物資不算特別多,但擺放雜亂無章,光是給它們分門別類就費了一天的功夫。這間倉庫原屬於剛與他們達成合作關係的基地,說是合作,實際上是對方為了避免更多損失的歸順;這倉庫是投誠的“見面禮”,因而胡哂只能帶自己人來清理。收拾整理還有人幫忙,記錄計算的工作卻只有胡哂,她雖然努力推進掃盲,但還沒有人達到可以書寫算數的水平,胡哂只得在結束簽訂合作合約的拉鋸戰後,又來倉庫進行更漫長枯燥的盤點工作。
翻開的一卷佈下壓著一塊小臂長的肉乾。胡哂熟練地將肉撿出遠投到堆放肉類的區域,用刀往刻著“肉”字的骨板上添一筆。
這個基地算是發展得比較落後的,高層的貴族疏於教育大字不識一個,管理經營基地全憑喜好,連關乎生存的物資都不上心。這樣的基地還能存活到被胡哂他們打上門,只是因為有兩大依仗:一是附近基地的領主間沾親帶故,彼此間會支援幫襯,即使這座基地人口不足、狩獵能力弱,也有其它基地送來奴隸和食物;二是這座基地建立之初就在防禦、生存上下了重功夫,後有幾任領主代代完善功能,將這座基地修繕成了半機械化的高功能巨型城堡。
再優秀的基地也抵不過不思進取的無能領主坐吃山空揮霍無度。進入基地內部後,胡哂很快就發現防守上有多處漏洞,那些飯囊連作為基地根基的基礎裝置都疏於防護,這座曾經的“不破城堡”早就不堪一擊了。
“一個人整理很辛苦吧,我可以幫忙嗎?”
胡哂從布料堆前走開,讓來人給她報數。
核對過布料的數目後,胡哂拉出兩摞布當坐墊,叫住已經要去清點下一批物資的人:“海陽,陪我休息一會兒。”
“……您生氣了?”
“我沒有。雖然你給我們的情報和實際情況有出入,但既然真的沒有任何損耗地拿下了這座‘不破城’,我沒有理由責怪你。畢竟那時你還不算我們的人。”胡哂再次指著坐墊,“坐下吧,你站得累,我仰頭和你說話也累。”
海陽坐在胡哂對面,主動開口:“是的,我騙了您,就算沒有我做內應說服領主投降,你們要攻下這裡也是輕而易舉。我騙您,是因為我聽說被攻破的基地,所有領主和貴族都被殺了,我……我希望這座基地的人都能活下來。”
胡哂一肚子用來敲打海陽的話還沒出口,海陽就主動交代了,不過誰會討厭不用費力套話的交流物件呢。胡哂包容地笑著,問:“為什麼?”
“他們沒禁止奴隸學習,因為我常去存書房,領主還送了我兩本書。這在其他基地是不可能的,在其它地方,奴隸只有勞作。雖然他們在管理事務上很任性,但混亂的倉庫,也讓我們餓的時候可以拿走一些食物不被發現……或許因為其他基地會送食物來,領主他們未必不知道我們有偷東西,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我們……”
胡哂心下嘆了口氣。奴隸竟然同情貴族,因為能偷得一些本應擁有更多的東西沒被責罰而感激。哪怕海陽的學識比這裡的所有貴族都要高,她也打心底認為貴族是比她高等的存在,所以才如此輕易地被感動。這毛病不止存在海陽一人身上,甚至和她共同攻下諸多基地的戰友中,也有不少這樣容易被貴族們顯露些道德的言行打動的人。
這種世代鐫刻的階級烙印不是胡哂利用希望樹編撰幾個故事就能改變的,只有等到他們親身體會平等和自由,才能意識到這種荒謬。胡哂不知道做到那樣要耗費多久,是否窮盡她一聲也無法到達,但至少,現在他們在向貴族發動戰爭。從物質層面上將貴族們拉下來,讓奴隸去殺死貴族,看到貴族被他們俯視時因恐懼而求饒哭泣的樣子,讓人們意識到“原來貴族也是可以如此輕易被殺死的”、和他們流著一樣鮮紅的血。
殺死戰敗基地裡的貴族,除了減輕看守戰俘的壓力外,胡哂為的就是讓貴族在人們心中的形象祛魅,增強他們對勝利的信念。
只不過“所有領主和貴族都被殺了”這話不對,胡哂沒想殺盡所有貴族,每次都是挑幾個被俘還不老實安分的殺一儆百。全殺了固然簡單,但作為希望樹的代言人,不能表現得那樣殘暴。
這場戰打到現在,用殺貴族的方式來提升士氣已經沒必要了。趕盡殺絕只會促使尚未攻克的基地寧可魚死網破,傳聞已經有些地方在殺死奴隸來威懾自己手裡的人,現在是時候改變策略用溫和些的姿態逼剩下的基地坐上談判桌讓利。
“我不想計較你當初和我作出約定時模糊掉的某些細節,但這座基地的問題太容易被看到,會有很多人不滿這裡的貴族逃脫戰俘的身份成為我們的盟友。”
“……至少,我證明了我有說動領主的能力。這一次是摻雜了我私心的嘗試,作為補償,我會再做你們的內應,幫你們拿下‘白帝城’。我是被白帝城的白鑫送到這裡的,我的親人都在白帝城,我對那裡的瞭解遠比對這的多。”
胡哂倚靠在旁邊的布料堆上:“好,我相信你。這事暫且放下吧,你需要休息。這段日子你一定很辛苦,你想要周全雙方,之後會更辛苦。能休息的時候,就讓自己輕鬆點吧。”
胡哂看著倉庫上方的視窗,那裡只有被框住的灰濛天空:“天空大海象徵自由,可惜這裡都看不見。我讓海洋成為你的名字,是希望你能成為帶來自由的人。你想讓貴族和奴隸和平地達成共識,這太理想化太難達成。你選了一條最為艱辛的路走,必然會受到比別人更多的傷害,但那不代表你是錯的。”
海陽捂著雙眼捧住氾濫的淚水,她不常哭,不懂得如何抑制喉嚨間的聲響,嗚咽的哀鳴在倉庫裡飄轉回蕩。
浪花層層堆疊著往岸上撲,胡哂被海浪拍醒,西邊太陽將落,大海的邊際已經漫到了她腿邊。
她沒有避開,繼續躺在沙灘上,直到海水漫溼了她的頭髮,直到救生機器人提醒她起身到更安全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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