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海邊，雖然大多人會沖洗清潔一番再進店，但胡哂的樣子也不稀奇。人們收回目光不多打量她。
只有一個人，看見胡哂後就移不開眼睛，在胡哂選好位置落座後便走到她身邊。
“……胡哂？”
胡哂認出了眼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是誰：二十七年前她離開地球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她的大學室友方若琴。
方若琴只有眉眼還能與記憶中的人對上號，但她那愧疚難安的神情一如當年，跨越了三十七年的時空將兩張臉重合在胡哂眼前。
認出方若琴後，胡哂反而看不明白她這副表情是為什麼了，總不能這麼多年她還在意那時候的矛盾。難不成是另一個胡哂跟她有什麼事？
一個女孩抱住方若琴的腰：“媽媽，我還想吃個藍海轟炸——你要在這和朋友聊天嗎？”
女孩只到人腰高，看見胡哂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媽媽身後藏。
胡哂開啟桌上的電子選單找到女孩說的“藍海轟炸”，展示圖片看著像朵藍色的積雨雲。她把選單轉向女孩：“阿姨沒吃過這個，好吃嗎？”
女孩飛快地點著頭，搖晃著方若琴催她給錢下單。
胡哂點了兩份“藍海轟炸”，再給自己點了份海鮮燴飯，問方若琴要不要也一起吃點什麼。
方若琴來不及攔住胡哂下單，擺手拒絕說她們已經吃過了，是小孩嘴饞還想吃甜品。
胡哂看著被母親一臉愁容感染以為自己做錯事而顯得不安的小孩，和她媽媽的表情神似，這一大一小的杵在面前把胡哂逗樂了。胡哂笑得很不收斂，餐館內的客人又看向她，方若琴被她笑得尷尬，拉著小孩要走。
“你沒有話要和我說嗎？”
“……如果你想聽的話。”
方若琴自己坐下，讓小孩回她們之前的位置等甜品，看來是真的打算說點什麼。胡哂等著聽，方若琴卻又沉默著。
送餐機器人把胡哂的食物端上桌，“藍海轟炸”裝在不到巴掌大的碟子裡，底面積不大高度卻過了胡哂頭頂，質感看著像是棉花糖，聞著有股海腥味。方若琴不說話，胡哂就先吃東西。拿起勺子把頂端的小尖挖下，挖動時反饋回的手感像泡沫棉。胡哂抱著“小孩子愛吃的東西能難吃到哪去”的想法把勺子送進嘴裡，還沒嚼第二下就被濃烈的味道嗆懵了，嘴裡的東西又腥又辣還化成了黏稠鼻涕般的質感，胡哂抓過桌上的垃圾桶吐掉，嘴裡還黏著不少殘餘吐不出，漱了一整杯水才清乾淨。
胡哂看著坐在餐館另一頭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孩，撫著心口感慨現在小孩的口味真刺激。
方若琴也看著她的孩子，忽然說起帶孩子旅遊的事。她們之前去十六區，孩子水土不服鬧了點毛病，就來六區調理幾天，左右這裡也有好風景，不耽誤遊玩。
“之後我們計劃去第十五區，看專區公告說那在準備舉行冰燈展，我想給她買一盞收藏。”方若琴說到這停了會兒，調整呼吸裝作隨意地再次開口：“我這幾年有了個新愛好，喜歡去十四區。我們的一個老師關在那——只要看到他過得不好，我就又有了勇氣。我第一次帶孩子出來玩，只想讓她開心，這回就沒去那。”
胡哂一時有些恍惚，不確定方若琴說的人是不是她以為的那個。
胡哂穿越前在大學遇到過些糟心事。
大三那年她想要爭取學校的保研資格，去找相關的老師諮詢時，被對方有意增加肢體接觸的行為噁心到，趁他有事離開打開了他落下的手機。起初胡哂只是想用那個老師的社交賬號發點惡作劇性質的文字，卻在聊天欄看到了一些眼熟的名字和奇怪的話；胡哂看到室友方若琴的名字，最後一條訊息顯示的是一個地址，地址指向校外有名的“賓館一條街”。她帶著不好的猜想點進聊天介面，看到了一場下作的性剝削。聊天記錄很多，她匆匆幾眼都看得出方若琴被長篇大論的威逼利誘嚇唬得越來越無措，男人最後對方若琴說“想保研還是連畢業證都拿不到，你自己想清楚吧”，然後發了賓館地址和房間號。
胡哂想也沒想地刪掉了方若琴和男人的聊天記錄，又把所有聊天物件看著像是女性的聊天記錄也都刪了再刪除好友。做完這些，胡哂打開了手機裡的相簿，一片白花花的照片刺得她目眥盡裂，抖著手刪除了所有照片，她又發現了許多影片。胡哂已經要站不穩了，不敢想這手機裡究竟藏了多少腌臢，直接點了還原出廠設定把手機丟回桌上，逃一般地跑出那間辦公室。
過了幾天，被胡哂清過手機的老師那不見有找麻煩的動靜，想來是忌憚胡哂留下證據不敢輕舉妄動，而胡哂冷靜下來也懊惱沒自己留存點什麼，這種敗類怎麼能容忍他毫髮無損地留在學校。胡哂憑記憶去找在聊天記錄看到過名字的同學，她們手裡應該還有能用來控告的證據。
然而被胡哂找上的人要麼矢口否認有這回事，要麼就拜託她保密不要再提，室友方若琴更是哭得梨花帶雨，感激她刪掉那些東西又乞求她別再惹事。
胡哂卻不願息事寧人，就算那個男人能老實這麼一段時間，以後呢？只要他還是個老師，就永遠是個禍害。她找不到受害者報警，就自己在校網發了長文指控，評論才過百帖子就不見了，胡哂馬不停蹄地轉戰各大社交網站，不僅用自己的號發還投給各類接收投稿有大基數粉絲群的博主，一人成軍三天內就把輿論搞起來。學校能刪校園網的帖子，對網路上又廣又散的訊息傳播卻捉襟見肘。於是學校找到了她這個訊息源，胡哂入學三年頭回走進校長室，被眾多校領導圍著軟硬兼施，胡哂死守開除人渣教師的要求不鬆口，看著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在心裡大笑。
她幾乎以為她要勝利了，但事態突然急轉直下。她去上課時被同學和老師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所有人避開她坐，去食堂吃飯時她要坐下的位置總會被告知“有人”，寢室裡的人也有意無意地把她當空氣，她丟擲的每一句話都沒有迴音。她想找人問理由，卻先被輔導員勸告她要識時務，“你自己一意孤行，至少別拖累別人”。再然後是她打輿論戰的網路上，出現了許多自稱是校友的人說她釋出的訊息是汙衊，因為不符合保研資格而蓄意報復，這些澄清的話語中還有些談及她人品差、私生活混亂的話，甚至有人上傳了一個影片，影片裡胡哂翹著二郎腿嬉皮笑臉地自述怎麼給有錢人當小三、轉移對方的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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