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一件衣服全家羨慕
下午四點半，百貨大樓門口的人流漸漸散了。第一天開業，東西還沒擺全，但訊息已經傳出去了——百貨大樓重新開門了，賣的都是外面見不著的新電器，站櫃檯的姑娘一個個都穿著洋氣制服，比畫報上的人還精神。
盧東海讓她們五點下班，第一天不用太累，先把狀態找著就行。
一群穿著深藍色空姐制服的姑娘從百貨大樓側門走出來的時候，路過的幾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一個推著腳踏車的男人車把一歪，差點蹭到路邊攤的架子，旁邊賣菜的大嬸把菜筐往身後挪了挪，眼睛卻一直沒從那些姑娘身上移開。
“哎喲，這是哪來的空姐？”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沒人回答，姑娘們三三兩兩散開了，有的往東走，有的往西走。她們走路的姿態和普通姑娘不一樣，步子穩當，脊背挺直，像是走在什麼重要的場合裡，哪怕只是回自己家的那條土路，也走出了舞臺的感覺。
周紅梅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走在人群后面，步子比其他人慢一些，像是穿著這身衣服走路還有些不習慣。裙襬剛好到膝蓋上面，她每次邁步都會不自覺地低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踩到什麼東西。
她拐進巷子口的時候，一個蹲在牆根下抽菸的老頭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手裡的菸灰掉了一截，他也沒注意到。周紅梅朝他點了點頭，老頭愣了一下，也點了點頭，直到她走遠了他才反應過來——這不是老周家那個大姑娘麼？咋打扮成這樣了？
周紅梅家的院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門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紋。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晾著的幾件衣服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她十七歲的弟弟周紅軍正蹲在牆角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樹枝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洞。
“姐？”
周紅梅站在門口，伸手理了理領口的絲巾：“咋了，不認識你姐了？”
周紅軍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朝屋裡喊了一聲：“爸！你快出來！我姐變樣了！”
屋裡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周紅梅的父親老周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缸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從周紅梅的頭髮移到領口的絲巾，又從絲巾移到收腰的上衣，最後落在裙襬下面那一截露出來的小腿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放下缸子，問了一句：“這衣服......是發的？”
周紅梅低頭看了看自己：“嗯，盧董發的。今天第一天穿。”
老周張了張嘴，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好看。”
就兩個字，說完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像是用那口水把後面的話都壓下去了。但周紅梅看見了——他端著缸子的那隻手，拇指在水杯的邊沿上搓了搓，搓了好幾下才放下來。
周紅軍已經跑到周紅梅身邊了，踮著腳去夠她衣領上的絲巾：“姐你穿這個像電視裡的！”
周紅梅蹲下來，讓弟弟摸了一下那光滑的布料，笑著點了點頭：“那你姐好看不好看？”
“好看！比我同學他姐都好看！”周紅軍大聲說，然後又補了一句，“比我們班主任也好看！”
周紅梅被他逗笑了。她站起來，走進裡屋，把外套小心地脫下來，掛在衣架上，又用手把裙襬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撫平了，才轉身出來。
同樣的一幕，在這天傍晚的鐵原縣，同時在好幾間屋子裡上演著。
何玉燕回到家的時候，她媽正坐在灶臺前面擇韭菜。聽見門響，老太太頭也沒抬：“回來啦？今天咋樣？”
何玉燕沒有回答，走到灶臺前面站定了。
老太太抬起頭來。
然後她手裡的韭菜掉了幾根在地上，剩下的攥在手裡，也不擇了，就那麼看著自己女兒，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韭菜放在案板上，站起來，走到女兒面前，伸手摸了摸她肩膀上的布料。
“好料子。”老太太的手指粗糙，在那光滑的織物表面摩挲了一下，又縮回去，“這衣服貴吧？”
“盧董發的。”何玉燕說，“以後上班就穿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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