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庭治下的突厥化粟特人,並非如流沙般居無定所。
相反,唐朝的每一處羈縻州,大抵都會修築城郭,為的便是方便朝廷管控。
昔日的六胡州是如此,今日的宥州亦然。
只不過相較因戰亂廢棄的六胡州舊城,時下的宥州城乃是新建,散居於此的昭武九姓雜種胡,不少依託著城池居住。
此刻的宥州城內,到處都是奔波忙碌的身影。
人們正召集匠人趕修甲兵。加固城防,或在城外圍下木質藩籬,或拆毀了城中的房屋,取石塊重新加高。
這些房屋與他們祖上西磧的石屋相仿,皆是平頂小房,空間不大,屋內設有地炕。火爐或是壁爐,用以抵禦塞外的嚴寒。
曹祿山便是被徵召來修繕城牆的年輕人,年不過十八九歲。
「祿山」是他的粟特名,詞根源於波斯瑣羅亞斯德教。
祿山還有一個變種,阿祿山,意思一樣。
意為「光明」,是他們這些被唐朝稱為雜種胡的粟特人中常用的名字。
曹祿山並不知道,數千裡之外的神都洛陽,正有一位與他同名的胡人登上了聖人之位。
即便知道,想來也不會生出什麼多餘的心思。
他是曹國人,而六胡州的貴族之位,基本都被昭武九姓之首的康姓佔據。
他的母親便是康國人。而與許多突厥化的同族不同,曹家始終堅守著從中亞帶來的傳統,母親為他取名「祿山」,也是這個緣故。
他們一家自幼虔誠信奉祆教,宥州城內就有一處祆教寺廟。
據說是昔年唐軍破南方的六胡城州治城時,將各城祆寺劫掠焚燬。
這些年來,全靠他們一點點去南方撿拾殘磚剩瓦。
才勉強將寺廟在這更北方的宥州城祆廟修繕起來。
可惜,像他們這樣遵循傳統之人,如今已是寥寥無幾。
原本敢於反抗唐朝的族人,在康待賓父子先後兩次大規模反叛時,便被唐軍屠戮大半。
後來南面的聖人又遷徙四萬同族去往更南邊的地方,留在河曲的族人便愈發稀少。
可二十年光陰流轉,新一代的年輕人已然長大。
他們對父輩那場慘敗耿耿於懷,胸中滿是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雄心。
看著身邊躍躍欲試的同族,曹祿山心中竟生出幾分欣慰。
唯一的遺憾是,或許是昔日天兵殺戮過重,堅守昭武九姓傳統的人越來越少。
更多人學著北邊的突厥。鐵勒人,不再留粟特式的寸頭,而是披散著頭髮。
原本短窄的粟特袍子,也換成了突厥胡服,唯有曹家還維持著舊時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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