幅度不大，頻率也不快，但在此之前，他的眼睛一首以某種不自然的恆定幅度保持著張開狀態，像是一種被長期校準過的設定。
那一下眨眼，是他試圖在時間座標中確認自己是否仍然真實存在於這個節點上。
“眼下不就是這樣嗎？”
林見秋的聲音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站起來的每一處關節裡慢慢收集起來拼回句子裡的，
“也許我們這一代人，或者下一代，下下一代都做不好。但是人類的生命是無窮無盡的——我相信我們的後人總有一天會做到。所以眼下，我們只需要做的是，讓後人可以有生存下去的條件。無論眼前有什麼困難，我相信我們人類總會克服的。”
他緩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剩餘的句子沒說出來。
呼吸比剛才短了一些，但沒有亂，仍然保持著某種持續的節律。
他的手掌從椅背上移開，垂在身側，指節沒有蜷曲，也沒有張開，停在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自然狀態裡，像是己經用完了所有需要花力氣的動作。
然後他轉向大古，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更清晰：
“更何況還有大古呢。大古和以前的巨人不一樣，他們只站在巨人的視角看問題，而大古會站在人類的視角看問題——並有能力解決問題。”
大古看著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陸克站在桌子的另一側，雙手仍然自然垂著，但目光在林見秋和大古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
他的視線在大古身上停留的時間比第一次長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排列一組原本己經被他歸檔完好的資料。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要回應什麼，但聲音還沒有組織到足以發出音節的進度，那枚砝碼仍在緩慢地、持續地向天平的某一端傾斜。
林見秋朝著大古點了點頭。
那一點頭的幅度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的下巴向下沉了大約半釐米，頸部的線條在那一瞬間微微放鬆了一下，像是一句不需要說出來的確認。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
“……啊，我是一條魚——”
林見秋的身體朝側面傾斜，像一截失去支撐的木樁，朝地面緩緩降去。
他落在地上的速度比預想中更慢一些，像有人在把他的重量一層一層地抽走，讓他落地時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
最終，他整個人趴在了地板上，雙臂貼在身側，雙腿微微抬起又放下，像一尾在淺水中慢慢平移的魚。
“——遊啊遊啊——”
他的身體在地板上輕輕滑動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一尾剛剛察覺到水流方向、正在緩慢調整姿態的魚，整條“遊動”的軌跡只夠他轉過半圈，繞過了他剛才落地的那個位置，劃過地面上一塊方磚的接縫，然後停在了那裡，平穩而均勻，像水面終於接納了一枚安靜的石子。
大古站在原地，看著林見秋，看了兩秒。
他的視線在林見秋的側臉上停了一會兒，看著那層因為出汗而微微溼潤的額角，和他閉上的眼睛邊緣那圈細微的抖動。
然後他蹲下身，把林見秋的手臂輕輕放回身側，又把那截己經歪到一側的領口正了正，像是做完這一切之後，自己也確實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邁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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