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地區的夜晚比市區安靜許多。
街道兩旁的路燈間距很大，光與光之間的陰影區域像被尺子量過一樣均勻地分佈在路面上。
遠處的變電站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像一頭在混凝土圍欄後面沉睡的巨獸正在規律地呼吸。
偶爾有一輛夜行的貨車從街道盡頭駛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從近到遠，短暫地填滿那段低頻嗡鳴之間的空白，然後又重新歸於安靜。
這個區域的地下管道系統是幾十年前鋪設的，圖紙己經泛黃、摺疊處幾乎斷裂，很多維修通道的入口被後來的建築物覆蓋，就連TPC的電子地圖上也只標註了主幹線路的大致走向，支線部分用虛線標示，旁邊附註著“待核實”字樣。
正是那些待核實的部分，成了梅塔莫爾加的最佳藏身之處。
入口掩藏在一家廢棄倉庫的後牆內側。
倉庫的鐵門己經鏽蝕了，推開時發出一種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像有人在緩慢地鋸一根粗大的鐵管。
門框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積了一層厚厚的灰，隨著門扇的移動，灰塵從鏽蝕的縫隙中簌簌落下，在門縫開啟的那一瞬間像一扇被拉開的舞臺幕布，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樓梯。
林見秋站在門口，先沒有急著邁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臺階——水泥表面有很多細小的裂紋，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攤開的舊紙，被溼氣反覆浸潤過的邊緣處己經長出一層薄薄的青苔，在月光和應急燈光線的交界處泛著油亮的深色光澤。
空氣中有一股混合著鐵鏽、潮氣和臭氧的氣味，那是通往深處的空間在長時間無人進入後自己形成的氣味層。
林見秋跟著工作人員們走了進去。
腳步聲在臺階上回響，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拖沓，那是粗糙的水泥表面與鞋底之間持續不斷的摩擦。
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用鐵網護住的應急燈，光線呈淺黃色，不刺眼，但也不明亮，正好能看清腳下的路。
網罩內部的燈管發出持續穩定的嗡鳴聲，像一面正在發光的鼓皮在空中均勻振動。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踩上去會帶起一層極薄的灰，在空中緩緩懸浮、沉降，像一種極其緩慢的液體沉降過程，每一粒灰塵都有自己獨立的軌跡和時間。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工作人員腳下帶起的灰塵最多，因為他的腳步比其他人更重一些，像是最近一段時間積壓的疲憊都沉澱到了他的腳步裡，讓它們比尋常更沉、更用力。
“辛苦你們跑一趟了。”
林見秋說。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被牆壁反射了一次，然後散開，像一滴墨落進靜置的水中。
“應該的應該的，”
走在前面的工作人員回過頭來，那個動作讓他手裡的手電筒光在林見秋胸前的勝利隊徽章上晃了一下，
“我們最近可是被這不知名的東西搞得焦頭爛額啊。電纜斷了好幾根，斷口像被什麼東西咬過一樣，邊緣不整齊，還沾著一種黏糊糊的液體，幹了之後就跟膠水一樣硬，刮都刮不掉。還好你來了。”
“放心吧，交給我了。”
林見秋微微點頭。
就在這時，前方走廊的拐角處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
那聲音從遠處沿著混凝土牆壁傳導過來時，己經被距離壓縮得有些變形，但它包裹著電線被扯斷時的短促爆裂聲，以及一種更沉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快速爬行時肢體與地面反覆碰撞的聲音，像一列火車駛過鐵軌接縫處時發出的連續震動，那種低沉的、被牆壁吸收大半的悶響——那聲音落到耳中的時候，還殘留著一層在走廊壁面之間反覆折射後留下的略微拖長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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