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沈新梔回老家的時候，那個吊墜她幾乎每天都戴著，洗澡不摘，睡覺不摘。
再後來，李亦閣在失事飛機的殘骸清單裡沒有找到它，在遇難者遺物認領現場沒有找到它。
他曾經因為這個“沒找到”高興了很久，他以為沒找到就是沒丟，沒丟就是還在沈新梔身上，還在她身上就是她還活著。
現在李亦閣找到它了。
他靠在汽車後座的椅背上，後背隨著發動機的震動微微顫抖，閉著眼，他覺得車裡的空調很冷。
回到A市的時候己經是第二天凌晨，李亦閣推開公寓的門，智慧燈亮起來。
那個熟悉的聲音準時響起——“李亦閣，你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我都快餓死了，你再不回來我就點外賣了！”
他站在玄關，靠著那扇剛關上的大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他的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指插進頭髮裡，然後他開始笑。
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大笑，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像是在笑一個自己聽了三年終於聽懂了笑點在哪裡的笑話。
三十五塊錢。
他花了幾個月找設計師改了七版設計稿，從材質到切割到鑲嵌工藝，每個環節都親自盯著做出來的東西，最後被當成廢品賣了三十五塊錢。
那個吊墜曾經被他當做是沈新梔最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現在這個痕跡被噴了一層廉價的銀漆掛在陌生人的手腕上。
那個小女孩不知道梔子花是什麼，不知道這個吊墜是誰的，不知道它從兩萬米的高空墜落，不知道它在一堆飛機殘骸和遇難者遺物裡躺了多久才被人撿走。
她只是覺得它好看且便宜。
李亦閣不知道笑了多久，終於笑到沒力氣了，緩緩垂下手肘。
他的手腕落在地上，腕上的佛珠碰觸到地板，發出一聲不輕不重地聲音。
李亦閣低頭盯著那串佛珠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佛珠從手腕上褪下來，握在掌心裡。
檀木珠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他握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用盡全力把它砸向對面的牆壁。
線斷了，珠子彈在牆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西處散落。
李亦閣站在原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手腕上空蕩蕩的。
砸完之後他沒有覺得痛快，沒有覺得解氣，他只是看著滿地的佛珠，覺得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走了。
沒有人能救沈新梔，也沒有人能救他了。
零點整，他的手機報時再次響起——“希望李亦閣好好睡覺，不要難過，不要焦慮，不要害怕。你按照這個標準，自己去好好執行吧。”
李亦閣站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彎下腰，跪在地板上，開始一顆一顆地撿散落的珠子。
他把整個客廳翻了一遍，沙發被他拖開，茶几被他搬走，電視櫃被他挪了半米，地毯被他掀起來抖了三遍，他把撿到的佛珠全部放在茶几上。
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還是少一顆。
他找不到那顆佛珠了，他知道他永遠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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