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梔想，如果她死前寫人生回憶錄，大概可以分成兩部分——前半部分叫陳枝，後半部分叫沈新梔。
陳枝這個名字和她的童年一起，被封存在一座灰撲撲的縣城裡。
說起她的人生，以前系統總結的那句話很對。
她媽媽方曉慧和爸爸陳強的故事和很多故事沒什麼區別，開頭山盟海誓，結局一地雞毛。
陳強最早是礦上的工人，後來礦場被撤，他就失業了，再後來就變成了個酒鬼。
他喝的是最便宜的那種高度散裝白酒，擰開蓋子就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工業酒精味。
喝了酒之後他的眼睛充血，太陽穴上青筋暴起，罵人的聲音隔著門都能聽見，罵完就摔東西，摔完東西就打人。
方曉慧是他打得最多的人，陳枝是打得最少的，不是因為偏愛，只是因為媽媽每次都擋在她前面。
方曉慧是個很瘦的女人，但她擋在陳枝面前的時候，一步都不退。
每次陳強打完人、醒酒、跪在地上哭、扇自己耳光說以後再也不敢了，這種迴圈陳枝看了太多年，首到她十三歲那年的冬天，方曉慧終於下定了決心。
那天陳強又喝多了，揪著方曉慧的頭髮往牆上撞。到了凌晨，她安靜地走進陳枝和哥哥陳子楊的房間，冷靜地說：“去穿鞋，我們走。”
他們三個人離開了那棟房子，媽媽一手牽著她，一手拎著一個編織袋，哥哥走在媽媽身後，一路上都沉默著沒說話。
他們在火車站坐了一夜，天還沒亮，最早一班綠皮火車就到了，方曉慧拉著她往檢票口跑，她回頭看了一眼哥哥，臉上的表情她沒看清。
火車開了六個小時，到了一個她從沒聽說過的城市。
方曉慧在城中村租了一間房，白天去服裝廠踩縫紉機，晚上去夜市擺地攤賣小飾品。
那段時間很苦，但苦得很乾淨，房間裡沒有酒味，沒有摔東西的聲音，沒有拳頭落在身體上的悶響。
可這段日子只持續了一年多，陳強就找到了她們。
後來她才從鄰居的閒言碎語裡拼湊出真相，是陳子楊偷偷聯絡了陳強。
當那個男人叼著劣質香菸，出現在方曉慧上班的服裝廠門口時，她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從那以後，噩夢又開始了。
陳子楊背叛了她們，於是方曉慧再次帶著陳枝出逃，她們搬了很多次家，從一個城中村搬到另一個城中村，從城南搬到城北。
但無論搬到哪，陳強和陳子楊總能找上門來。
陳子楊沒考上高中去了中專，但沒念完就輟學了，他跟著陳強一起到處打零工，打了兩天就不幹了。
他們去方曉慧打工的餐館門口蹲著，看到她出來就上去拉拉扯扯要錢；去學校門口堵陳枝，當著同學的面說家裡不要她了，說她媽跟野男人跑了。
陳枝站在校門口，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鞋上磨破的那個洞，什麼都沒說。
方曉慧的身體就是在那時候垮掉的，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臉頰凹陷，原本枯瘦的身體變得更加搖搖欲墜。
她在餐館端盤子的時候暈倒過兩次，第一次被同事送去了診所，第二次首接叫了救護車。
那天傍晚，她跟往常一樣，放學拎著飯盒走進醫院，剛走到住院部附近，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尖叫聲，幾個醫護人員從樓裡跑出來，大家都圍在樓下的花壇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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