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不出來媽媽的臉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因為在他的記憶裡媽媽從來沒有笑過。
計程車拐進小區大門的時候，李亦閣正低頭檢查小機器人有沒有被書包壓壞，餘光裡，一個身影從遠處快速移動過來。
他抬起頭，透過車窗玻璃看到冉伽正快步走在小區主幹道上，穿著一件深駝色的大衣，頭髮隨意披散著。
她的步伐很快，幾乎是小跑，李亦閣不假思索地喊了一聲“停車”，計程車剛停穩他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書包抱在胸前，拼了命地往媽媽的方向跑。
深秋的風灌進他因為跑得太急而張開的嘴裡，又幹又冷，嗆得他喉嚨發緊。
“媽媽——媽媽——”
他大聲喊她，冉伽停下腳步，轉過身，她的臉色很白，看著李亦閣朝自己跑過來，表情是呆愣的，好像看到了什麼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她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喝水。
李亦閣沒有注意到，他太興奮了，一股腦地把書包拉鍊拉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個小機器人，雙手託著舉到冉伽面前。
“媽媽，生日快樂！這是我自己做的！”
李亦閣按下機器人背後的開關，小提琴符號亮起來，巴赫的《恰空》從小小的喇叭裡流淌出來，在空曠的小區主幹道上顯得格外單薄。
他仰著頭，雙手高高舉起那個並不完美的小禮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媽媽，像一隻等待被摸頭的小狗。
李亦閣舉了很久，久到胳膊開始發酸，肩膀開始發抖。
然後冉伽伸出手，接過了機器人。
她的手指很涼，把機器人翻過來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用拇指輕輕摸了摸那個小提琴符號。
她的眼眶紅了，輕聲說：“謝謝寶貝。”
這西個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翻起一點點漣漪的葉子，但李亦閣開心極了。
“寶貝”這個詞從媽媽嘴裡說出來，比世界上任何誇獎都好聽。
他問媽媽是不是要出門，怎麼不坐爸爸的車。
冉伽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個表情當時他讀不懂，後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那是恐懼。
她說要出門辦點事，然後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不要告訴爸爸，好不好。”
李亦閣沒有問為什麼，他怎麼可能問為什麼？
這是他記事以來冉伽第一次和他單獨說話超過兩句，他用力點頭，心裡甚至暗暗激動於他和媽媽之間有了一個秘密。
冉伽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然後站起身，快步走向小區大門。
他站在原地，抱著空了的書包，看著冉伽的背影，沒忍住又偷偷跟了上去。
他看到冉伽快步走向了停在小區大門外的馬路對面一輛銀灰色的車，副駕駛的車門從裡面推開了，她坐進去，車門關上。
銀灰色的車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馬路盡頭。
那不是爸爸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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